香山石器區有條老街,兩邊全是騎樓,牆麵斑駁,電線像蛛網一樣掛在頭頂。白天沒什麽人,隻有幾家賣香燭、元寶的老店開著門,空氣裏飄著一股陳年紙灰的味道。
張宏騎著電動車在前麵帶路,我在後麵跟著。
“就這兒。”張宏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
我抬頭看招牌——一塊舊木匾,上麵寫著三個字:尚品軒。
字型是金色的,但漆已經掉了大半,遠看像“尚口日”。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廣告:“佛牌、古曼、符管、開光、超度、看風水”。旁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A4紙:“同行勿擾,麵斥不雅”。
“這地方看著像要倒閉了。”我說。
“何止像。”張宏鎖了車,“上個月我來的時候,門口還貼著‘旺鋪轉讓’,這個月不見了,估計是轉不出去。”
推門進去,一股檀香味混著舊書發黴的味道撲麵而來。
鋪子不大,兩邊是玻璃櫃台,裏麵擺著各種各樣的佛牌、銅管、小佛像。牆上掛著好幾幅看不懂的符文和幾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穿黃袍的僧人。最裏麵是一個木質神台,供著三四尊叫不出名字的佛像,香爐裏的香灰已經滿到溢位來。
但沒有人。
“和尚!”張宏喊了一聲。
沒人應。
“何尚!死和尚!”
“來了來了——叫什麽叫,跟叫魂似的。”
簾子後麵走出一個人。
二十六七歲,瘦高個,頭發亂得像雞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唐裝,領口還沾著不知道是醬油還是香灰的深色印子。脖子上掛著一大串東西——崇迪佛牌、古錢、銅管、一顆老虎牙——走起路來叮叮當當。
最顯眼的是他手裏拿著一把鐵尺,生鏽的那種,像是從工地撿來的。
“喲,宏哥。”何尚笑嘻嘻地走過來,“又來買東西?上次那個招財牌有用嗎?”
“有個屁用,我這個月虧了兩千。”張宏翻了個白眼,“不是我找你,是他找你。”
何尚轉頭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這位是……”
“範泰熙。”我說。
“熙哥。”何尚伸出手來跟我握,手心很幹,但力道不小,“宏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想請什麽牌?招財、人緣、擋險、辟邪?我這裏正牌陰牌都有,價格公道——”
“樂叔讓我來的。”
何尚的手頓了一下。
他收了笑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然後壓低聲音:“樂叔?哪個樂叔?”
“石器區開雜貨鋪的樂叔。”
何尚沉默了兩秒鍾,然後朝張宏揮了揮手:“宏哥,你先出去抽根煙。”
張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尚,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推門出去了。
何尚拉過一把折疊椅,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搬了張凳子坐到我對麵。
“樂叔讓你來的?”他問。
“他說你能幫我。”
“幫你什麽?”
我把右手腕伸過去。
何尚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有用手碰,隻是盯著那五個黑印子看了十幾秒。
“古曼童。”他輕聲說。
“樂叔說是‘胎’。”
“一個意思。”何尚靠回椅背,把玩著手裏那把鐵尺,“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而且……”他湊近了一點,眯起眼睛,“你回頭了。”
我點了點頭。
何尚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櫃台後麵,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開啟,裏麵是一塊用白布包著的佛牌。
“崇迪佛牌,龍普添的複刻版,正牌,開過光。”他把佛牌遞給我,“你脖子上那個先摘下來,戴我這個。”
“樂叔給我的那個……”
“那個隻能擋一時,我這個能擋一陣。”何尚說,“但說實話,我水平有限。給你做個防護沒問題,想根治——得找更厲害的人。”
“誰?”
“樂叔沒告訴你?”何尚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他老人家自己就是高手,但他老了,不想管閑事。我嘛……半桶水,還經常翻車。”
他從櫃台底下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名片很簡陋,白底黑字,隻有一行字:
南塔瓦·瓦塔南——暹羅佛牌·法術
下麵是一個電話號碼。
“這位阿讚南塔,是我認識的一個暹羅師父。”何尚說,“他過段時間會來羊城,到時候你可以找他看看。不過……”他笑了笑,“他收費不便宜。”
我攥著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印子。
“多少錢?”
“你先別管錢。”何尚把那塊崇迪佛牌塞進我手裏,“這塊牌兩千八,戴一個月,期間不要摘。一個月後如果還沒好轉,你再找阿讚南塔。”
兩千八。我半個月的房租。
“能不能便宜點?”
“熙哥。”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的,“命比錢重要,對吧?”
從尚品軒出來,張宏正在門口抽煙。
“多少錢?”他問。
“兩千八。”
“我就說吧,這孫子黑得很。”
我騎上電動車,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脖子上的崇迪佛牌貼著胸口,有點沉。
紅燈路口,我停下來,看著旁邊一家燒烤攤冒著白煙,一群年輕人正在碰杯。
我突然很想回賀園老家,看看我媽。
綠燈亮了。我擰緊油門,拐進西區馬山片區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