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簾門拉下來之後,裏屋徹底暗了。
樂叔沒開燈,隻點上了供桌上那三根香。香煙筆直地往上飄,到半空突然打了個旋,朝我的方向飄過來。
“坐。”樂叔指了指供桌旁邊的小凳子。
我坐下,他把我的右手腕翻過來,用拇指按住那五個黑印子,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我聽不清他說什麽,隻感覺被他按住的地方一陣發涼,像是有人往麵板底下吹了一口氣。
他睜開眼,鬆開手。
黑印子還在,但顏色淡了一點。
“沒用的。”樂叔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這不是普通的髒東西。是‘胎’。”
“什麽是‘胎’?”
樂叔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從供桌下麵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木頭盒子,開啟,裏麵是一塊用黃布包著的東西。他把黃布掀開一角。
一塊暗黃色的小牌,用紅繩穿著,兩節手指大小,正麵浮雕著一個盤腿而坐的僧人形象,線條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法相很安詳。
“這是崇迪佛牌。”樂叔把佛牌放在桌上,“暹羅來的正牌,高僧開光,主平安、擋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度:“你昨晚送的那個紅布包裹裏,是一個古曼童。有人用歪門邪道養的靈體,形狀像嬰兒,被當做工具使喚。你送的那一單,其實是有人用這個古曼童在‘覓食’——把靈體送到某個地方,讓它吸收陰氣。”
我後背一陣發涼:“那我現在……”
“你回頭了。”樂叔看著我,“你走的時候回了頭。那個東西已經記住你了。你手腕上的印子,就是它給你做的記號。”
“那我該怎麽辦?”
樂叔沒有立刻回答。他從供桌底下拿出一張黃紙,又從一個陶瓷小瓶裏倒出一點硃砂粉,用水調開,拿起一支毛筆開始畫符。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猶豫。
畫完之後,他把符紙折成三角形,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紅色布袋子,把符紙塞進去,最後把那塊崇迪佛牌也裝進布袋。
“這個你戴著,睡覺也不要摘。”他把布袋遞給我,“媽祖的符,加上這塊佛牌,能暫時擋住那個東西。”
我接過布袋,掛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貼著胸口有點涼。
“樂叔,那你……”
“我老了。”樂叔擺了擺手,苦笑一聲,“年輕時候學過一點皮毛,保命還行,跟人鬥法?不夠看。”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熙仔,你被盯上了。那個養古曼童的人,不是普通角色。你要是想活,得找個真正懂行的。”
“誰?”
“石器區有條老街,街尾有家鋪子叫尚品軒。老闆姓何,外號和尚。”樂叔站起身,拍了拍膝蓋,“那小子嘴賤得很,但手上是真有東西。你去找他,就說樂叔讓你去的。他能幫你。”
我攥著脖子上的布袋,點了點頭。
從樂叔那裏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我騎著電動車回西區馬山片區的出租屋。一路上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嘩嘩響。脖子上的佛牌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一下一下敲著胸口。
到家之後,我把門反鎖,把所有燈都開啟。猶豫了一下,又把枕頭底下的剪刀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手裏有個東西總安心一點。
我把紅色布袋壓在枕頭底下,躺在床上。
一閉眼,腦子裏就是昨晚那雙石頭眼睛。
我翻了個身,盯著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什麽聲音都沒有。
沒有小孩的笑聲。沒有敲擊聲。沒有腳步聲。
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隻剩我一個人。
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點開外賣平台,我的賬號還掛著。後台顯示昨晚那一單已經完成了,收貨人點了“已送達”,沒有差評,沒有投訴。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手腕上那五個黑印子還在。
我開啟微信,翻到和我媽的聊天記錄。她上週發了一條語音,我還沒來得及聽。
點開。
“熙仔,媽給你在媽祖廟點了盞燈,保你平安。你在外麵要好好的,有空就回來看看媽。”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感冒了。
我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窗外有輛摩托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然後消失了。
我把手機放回枕頭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我還是開著燈,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早上,鬧鍾響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看右手腕。
黑印子還在。顏色沒有加深,也沒有變淺,就那麽不痛不癢地印在麵板上,像紋身。
我刷牙洗臉,下樓買了個腸粉。吃完之後,騎上電動車,往石器區那條老街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