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村出來,天已經亮了。
山路上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的一片,摩托車的車燈在霧裏照不出多遠,隻能慢慢開。何尚開得很小心,每個彎都按喇叭,生怕對麵突然衝出一輛車。
我坐在後麵,懷裏揣著那包紅布裹著的佛牌,沉甸甸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一股涼意。
不是坤平佛牌那種溫和的涼,是一種更沉的、像石頭一樣的涼。
“和尚。”
“嗯?”
“你說查蓬阿讚為什麽要送佛牌給我外公?”
何尚沒有立刻回答。他過了個彎,才開口:“有兩種可能。第一種,你外公當年在暹羅遇到了查蓬,查蓬看他有緣,送了他一塊牌,就這麽簡單。”
“第二種呢?”
“第二種——你外公身上有他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何尚說,“但你想想,查蓬阿讚是做黑降頭的,他不會無緣無故送人東西。他送出去的每塊牌,都是有目的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紅布包。
“你的意思是,這塊牌本身就是一個局?”
“有可能。”何尚減速,讓一輛對向來的拖拉機先過去,“所以回去之後,先讓龍普汶看看。他是正經僧人,能分辨正邪。”
我沒再說話,把紅布包往懷裏塞了塞。
回到香山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我先回了一趟出租屋。我媽不在家,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熙仔,媽去菜市場買菜,你回來給媽打電話。”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寫錯了又塗掉重寫。
我給她打了個電話。
“媽,我回來了。”
“回來啦?媽買條魚,中午清蒸。”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把紅布包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包得很緊,紅布外麵還係了一道白繩,打的是死結。我沒有拆開,怕拆了裝不回去。
何尚說得對,得先讓龍普汶看看。
下午兩點,我和何尚去了慈悲堂。
龍普汶正在午睡,小和尚把我們領到院子裏等。院子裏種了一棵很大的菩提樹,樹蔭遮住了半個院子,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龍普汶出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赤著腳,走到菩提樹下,在石凳上坐下。
“拿來。”他伸出手。
我把紅布包遞過去。
龍普汶解開白繩,掀開紅布。
那串佛牌露出來的瞬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用手碰,隻是隔著紅布,一塊一塊地看。看到那塊最大的時候,他停下來,湊近了一些,眯著眼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紅布重新包好,係上白繩,放在石桌上。
“這塊大的,是查蓬做的。”他說,“二十多年前。用的是骨灰和七座墳頭的土。”
“骨灰?誰的骨灰?”
“不知道。”龍普汶搖頭,“但不是普通人的。查蓬做這種牌,隻用一個東西——橫死之人的骨灰。”
“橫死?”
“意外死、被人殺、自殺。不是正常死亡的人。”龍普汶看著那包佛牌,“他把骨灰和墳土混合,壓成佛牌,再在上麵施降頭術。這種牌不是護身的,是用來養鬼的。”
“養鬼?”
“對。牌裏麵封著那個橫死之人的魂魄。誰戴上這塊牌,誰就要供養那個鬼。”龍普汶頓了頓,“你外公沒有戴。他隻是供著,所以沒事。”
“那南萍要這塊牌,就是為了裏麵的鬼?”
“不止。”龍普汶說,“查蓬做的每一塊牌,都有一個‘鑰匙’。鑰匙不是實物,是咒語。誰掌握了咒語,誰就能控製牌裏的鬼。南萍是查蓬的妹妹,她知道這塊牌的咒語。如果她拿到牌,念出咒語,那個鬼就會聽她的。”
我後背一陣發涼。
“那現在怎麽辦?”
龍普汶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佛堂裏,拿出一個銅缽,倒了一些清水,又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進去。水立刻變成了乳白色,像米湯。
“把牌放進去。”他說。
我看了看何尚,何尚點了點頭。
我解開紅布,把那塊最大的佛牌放進銅缽裏。
佛牌沉下去,乳白色的水漫上來,淹沒了它。
龍普汶開始念經。
經文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鍾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一邊念,一邊用手指在水麵上畫著什麽。水麵上的白色粉末慢慢移動,聚成了一團,然後散開,像一朵花在開。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分鍾。
然後水麵平靜了。佛牌沉在缽底,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表麵那層油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出汗。
龍普汶停下念經,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暫時封住了。”他說,“這塊牌裏的鬼很凶,我的法力隻能封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你們要把牌送回暹羅,交給阿讚南塔。他能解。”
“三個月?”何尚皺眉,“阿讚南塔最近在清邁,不一定能過來。”
“那就送過去。”龍普汶站起來,“你們去暹羅。”
從慈悲堂出來,我和何尚蹲在路邊,一人吃了一碗雲吞麵。
“去暹羅?”我說,“我沒護照。”
“辦。”何尚吸了一口麵條,“加急,半個月能下來。”
“我走了,我媽怎麽辦?”
“你媽交給我。”何尚放下筷子,“還有樂叔,還有阿讚蓬。香山這麽多人,還護不住一個老太太?”
我沉默了一會兒。
“蘇查呢?他也在找這塊牌。”
“他知道牌在你手上,但他不敢來搶。”何尚說,“你現在有坤平正牌護身,又有龍普汶的封咒,他動不了你。但他可能會動你身邊的人。”
“所以我媽……”
“所以你要盡快走。”何尚看著我,“你去暹羅,把牌交給阿讚南塔,讓他徹底解了裏麵的鬼。到時候這塊牌就廢了,蘇查和南萍也不會再追著你不放。”
“他們不會追到暹羅去?”
“暹羅是阿讚南塔的地盤。”何尚說,“蘇查和南萍在暹羅不敢亂來。而且阿讚南塔的師父是泰國僧王級別的人物,他們惹不起。”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
“好。我去。”
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才對。”
他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
“阿讚南塔明天回羊城。你先見他,把牌給他看,讓他確認一下。然後他回暹羅做準備,你辦完護照再過去。”
“他明天到?”
“對。下午三點,還在荔枝灣那家素食館。”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
“走吧,先回去跟我媽說一聲。”
“怎麽說?”
“說我出差。”
何尚笑了一下:“行。記得給阿姨帶點暹羅的特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