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裏的柴火劈啪響著,火光映在外婆的臉上,皺紋像幹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很深。
我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串佛牌。
大大小小七八塊,用紅繩串在一起,掛在牆上的一顆鐵釘上。最上麵那塊最大,比普通的崇迪佛牌大一倍,顏色深褐色,表麵有一層油光,像是被人摸了很久。下麵的幾塊大小不一,有的已經很舊了,連佛像的輪廓都磨模糊了,隻有一塊最小的看起來比較新,暗紅色的,正麵刻著一個我看不懂的符文。
“外公哪來的這些?”我問。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灶台邊,把鐵鍋上的水壺拿下來,倒了兩碗水,一碗遞給我,一碗自己端著。
“你外公年輕時候跑船。”外婆說,“跑暹羅、大馬、新州那條線。有一年他在暹羅遇到一個老和尚,老和尚說他身上有佛緣,送了他一塊佛牌。後來他就迷上了這東西,每次跑船回來,都要帶一兩塊。”
“這些全是外公從暹羅帶回來的?”
“有些是買的,有些是別人送的。”外婆喝了口水,“最上麵那塊最大的,是一個暹羅阿讚送他的。那個阿讚說,這塊牌能保他平安,但不能傳給外人,隻能傳給家裏人。”
“那個阿讚叫什麽?”
外婆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了。你外公說過,但媽記不住。好像姓……查什麽。”
我的手一緊。
“查蓬?”
“對,就是這個名。”外婆看著我,“你怎麽知道?”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查蓬阿讚。外公的佛牌是查蓬阿讚送的。
“外婆,那個阿讚有沒有說過,這塊牌有什麽特別的?”
外婆沉默了很久。她端著碗,看著碗裏的水,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
“說過。”她說,“他說這塊牌裏麵,有東西。”
“什麽東西?”
“沒說。隻說有東西。”外婆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那塊最大的佛牌,“你外公帶回來之後,掛在牆上,從來沒摘過。他說這東西不能戴,隻能供著。”
“那南萍昨晚來,就是要這塊牌?”
外婆點了點頭。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這個?”
“她說這東西是你外公從她師父那裏拿走的,她要拿回去。”外婆轉過身,看著我,“你外公從暹羅回來的時候,那個阿讚還在。後來聽說那個阿讚犯了事,跑了。他的徒弟到處找他師父的東西。”
“所以南萍是來討東西的?”
“她是來搶的。”外婆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冷,“她昨晚來了之後,先禮後兵。先跟我說好話,說隻要我把佛牌給她,她就不為難我。我說不行,這是你外公留給家裏的,誰都不能給。”
“然後呢?”
“然後她就變了臉。”外婆指了指門口那道門閂,“她說她會再來。下一次,不會跟我商量。”
我走到門口,看了看那道門閂。一根木頭的,很粗,但已經被撬得裂開了,邊緣有幾道深深的刀痕。
“外婆,她動手了?”
“她想進來。推了幾下,沒推開。又拿刀別了幾下,別不開。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突然走了。”
“突然走了?”
“對。本來在外麵又推又撬,突然安靜了。我隔著門縫往外看,她站在院子裏,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我走到院子裏,借著灶膛透出來的火光看了看。
門口的地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像是什麽東西燒過的,從門檻一直延伸到院子的中間,然後突然斷了。
我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
灰。但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種很細的、像香灰一樣的粉末。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何尚。
幾秒後,他回了一條語音:“那是黑降頭裏的‘破門灰’。撒在門口,能讓門閂自己鬆動。南萍昨晚是真的想進去。”
“那她為什麽突然走了?”
“可能是感覺到了什麽。樂叔說過,你外婆家那塊地,以前是個小廟的地基,有正氣。南萍那種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會不舒服。”
我站起來,回到屋裏。
外婆已經把佛牌從牆上取下來了,用一塊紅布包好,塞進我的手裏。
“拿回去。”她說,“這東西放我這裏,她還會來。你拿走,讓她去找你。”
“外婆,我不能——”
“聽外婆的。”外婆按著我的手,力氣很大,不像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你外公說過,這東西遲早要給家裏人。你媽不信這些,給你最合適。”
我握著那包佛牌,手心出汗。
“外婆,你跟我回香山吧。”
外婆搖了搖頭。
“外婆不走。”
“可是南萍還會來——”
“她不會來了。”外婆打斷我,語氣很肯定,“她知道東西不在我這了。她昨晚撬門的時候,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麽?”
“感覺到這屋裏有東西不讓她進。”外婆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外公走了那麽多年,還護著這個家呢。”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走吧。天快亮了。你那個朋友還在村口等你。”
“外婆——”
“別婆婆媽媽的。”外婆轉身走到灶台邊,拿起水壺,把灶膛裏的火澆滅了,“外婆活不了幾年了,不怕她。你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外婆,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好。到時候給外婆帶點香山的點心。”
“嗯。”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的山頭有一層橙紅色的光,像是太陽在雲後麵慢慢燒起來。村道上開始有人走動了,一個老頭挑著水桶經過,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走到村口,何尚還蹲在那棵大榕樹後麵,手裏拿著鐵尺,眼睛一直盯著村尾的方向。
“拿到了?”他看著我手裏的紅布包。
“拿到了。”
“走。”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天亮了,南萍不會來了。我們先回香山,路上再看這東西。”
我上了摩托,把那包佛牌揣進懷裏,貼著坤平佛牌。
兩顆佛牌靠在一起,沉甸甸的,像兩塊石頭。
摩托發動,引擎聲在山穀裏回蕩。
我回頭看了一眼黃村。
晨光中,外婆家的屋頂上飄著一縷炊煙,細細的,慢慢地升上去,散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