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來得比我想的快。
不到十分鍾,他的電動車就拐進了巷口,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腰後麵別著鐵尺,脖子上掛的佛牌比平時多了好幾塊,走起路來叮叮當當。
“走。”他沒多話,拍了拍後座。
我上了車,他擰緊油門,電動車衝進夜色裏。
從香山到賀園黃村,將近兩百公裏。半夜沒有大巴,打車要上千塊,電動車是最快的辦法——但充滿電也隻能跑一半的路。
“到了賀園縣城,換摩托。”何尚在前麵喊,“阿明有個朋友在那邊,開修車鋪的,答應借我們一輛摩托。”
“你什麽時候安排的?”
“你打電話之後。”何尚拐進一條省道,兩邊黑漆漆的,沒有路燈,隻有車燈照著前方的路麵,“阿明那個人別的本事沒有,找人借車還是行的。”
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我把臉埋在他肩膀後麵,攥著坤平佛牌,心裏一遍一遍地默唸:外婆沒事,外婆沒事。
省道上幾乎沒有車。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麵開來,車燈亮得刺眼,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把電動車吹得晃一下。
何尚開得很快,碼表指標在七十附近搖擺。這輛破電動車平時最高隻能跑五十,今晚像是知道趕時間,連減震都變硬了。
淩晨四點多,我們到了賀園縣城。
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有一絲灰白色的光,像是黎明前的掙紮。阿明的朋友在城東開修車鋪,卷簾門半拉著,裏麵亮著一盞白熾燈,嗡嗡響。
一個胖乎乎的男人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們來了,站起來,把煙掐滅。
“何尚?”
“對。車呢?”
胖男人指了指鋪子裏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嘉陵,加滿了油。能跑兩百多公裏。”
“謝了。回頭阿明跟你結。”
“別回頭了。”胖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何尚,“這車我借你們,別給我弄壞就行。”
何尚接過鑰匙,跨上摩托,我坐後麵。摩托比電動車快得多,引擎一響,整個鋪子都在震。
胖男人退後兩步,擺了擺手:“小心點。黃村那條路不好走,全是山路。”
“知道了。”
何尚掛擋,鬆離合,摩托衝出了巷子。
從賀園縣城到黃村,四十多公裏,全是盤山路。
天還沒亮,山裏的霧氣很重,車燈照過去,隻能看到前方十幾米的路麵。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山林,偶爾有一聲鳥叫,尖細悠長,像人在哭。
何尚開得不快。山路彎多,有的彎幾乎是發卡彎,對麵要是來輛車,連錯車的地方都沒有。
我坐在後麵,看著路邊偶爾閃過的路牌——“黃村 12km”、“黃村 8km”、“黃村 5km”——數字越來越小,心跳越來越快。
“和尚。”
“嗯?”
“你說南萍為什麽要找我外婆?”
何尚沒有立刻回答。他過了個彎,才開口:“因為你外婆知道你小時候的事。”
“什麽事?”
“你後頸的胎記,還有你媽在香山遇到阿讚南塔的那天,你外婆也在。”
“她也在?”
“樂叔說的。”何尚說,“當年你媽帶你去香山看你姨,你外婆也跟著去了。阿讚南塔在街上看到你的時候,你外婆就在旁邊。她可能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
“南萍想從她嘴裏問出來?”
“對。”
我攥緊了拳頭。
車燈照到前方一塊藍色的路牌:黃村 1km。
何尚放慢了速度,關掉了車燈,隻開著示寬燈。山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摩托顛得厲害。
“前麵就是黃村。”何尚壓低聲音,“我先停在村口,你走著進去。”
“為什麽?”
“摩托太響了。如果南萍還在,她會聽到。”
何尚把摩托停在一棵大榕樹後麵,熄了火。四週一下子安靜了,隻有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麽鳥的叫聲。
我從車上下來,腿有點發軟,不是因為坐久了,是因為緊張。
“你外婆家在哪?”何尚問。
“村尾第三家。門口有棵龍眼樹。”
“走。”何尚從腰後麵抽出鐵尺,握在手裏,“我跟在你後麵,隔三十步。如果有事,你喊一聲。”
我點了點頭。
村口到村尾,大概兩百米。黃村不大,二十來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磚瓦房,沿著一條土路排開。路兩邊種著龍眼樹和荔枝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天還沒亮,村裏一片漆黑,隻有一兩戶人家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像是起夜的人開的。
我摸黑往前走,腳步盡量放輕。腳下的土路有碎石,踩上去沙沙響,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經過第四戶的時候,一條狗叫了起來。
我停下來,心跳到了嗓子眼。
狗叫了幾聲,沒人出來。它又嗚嚥了兩下,安靜了。
我繼續往前走。
到了村尾,第三家。
門口那棵龍眼樹還在,比我小時候看到的粗了一圈。樹幹上貼著一張紅色的媽祖符,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在風中輕輕晃動。
門是木頭的,老式的雙開門,門環是銅的,生了鏽。門關著,但門縫裏透出一絲光。
有人在裏麵。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台階,伸手敲門。
篤、篤、篤。
很輕的三聲。
裏麵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三下。
“誰?”
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顫。
“外婆,是我。熙仔。”
裏麵沉默了兩秒。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白發蒼蒼,眼睛渾濁,但還能認出是我外婆。
“熙仔?”她看著我,像是沒認出來。
“外婆,是我。”
門開啟了。
外婆穿著一件碎花棉襖,外麵披著一件舊外套,腳上穿著布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黑黢黢的村道。
“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朋友。”
“進來。”她側身讓我進去,又朝門外看了一眼,才把門關上。
屋子裏很暖和。灶膛裏燒著柴火,鐵鍋上坐著水,咕嘟咕嘟響。空氣裏有一股柴火煙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外婆拉著我走到灶台邊,上下打量我。
“瘦了。”她說,“你媽不給你吃飯?”
“媽做了,是我自己忙。”
“忙什麽?”
“外婆,先不說這個。”我蹲下來,看著她的臉,“昨晚有沒有人來過?”
外婆的眼神閃了一下。
“有。”
“誰?”
“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黑衣服,臉很白。”
“她來幹嘛?”
外婆沉默了幾秒,走到灶台邊,從牆上取下一串東西。
一串佛牌。大大小小七八塊,用紅繩串在一起,有的已經很舊了,表麵磨得發亮。
“她來問這個。”外婆說。
“這是什麽?”
“你外公留下的。”外婆把佛牌掛回牆上,“他說過,這東西不能給別人。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