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把我送到馬山片區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那棵老榕樹,樹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像一堆扭動的手。樓下的早餐鋪已經關門了,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隻剩一個破舊的塑料凳子,倒在地上沒人扶。
“上去吧。”何尚熄了火,“我等你上樓再走。”
“不用,你也早點回去。”
“別廢話,上去。”
我沒再推,拎著包上了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個,三樓往上全是黑的。我摸著扶手慢慢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後麵跟著。
到了五樓,我掏出鑰匙開門。
門剛推開,紅燒肉的香味就撲了出來,混著米飯的熱氣,把樓道裏的陰冷一下子衝散了。
“媽,我回來了。”
“快去洗手,飯好了。”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裏拿著鍋鏟,臉上紅撲撲的,應該是被灶火烤的。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擺了四個菜。紅燒肉、蒜蓉生菜、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湯,中間一大盆米飯。
“這麽多?”
“你那個朋友何尚不來吃?”
“他不來了。”
“那明天叫他來。”我媽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麵前,“多交個朋友好,你一個人在外麵,有個照應。”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我媽在我對麵坐下,看了我一眼。
“熙仔,你今天去哪了?”
“出去辦點事。”
“什麽事?”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臉。燈光下,她的頭發又白了幾根,眼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她看著我,眼睛裏是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不是懷疑,是擔心。
“媽,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會不會怪我?”
我媽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多遠?”
“很遠。可能要很久纔回來。”
她沉默了幾秒,放下筷子。
“熙仔,你是不是惹上什麽人了?”
“沒有。”
“你別騙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你這兩天不對勁。媽不是傻子。”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不知道從哪說起。
降頭、古曼童、查蓬阿讚、南萍、陰牌、十八年前的胎記——這些事情說出來,她會怎麽想?她會害怕。她會睡不著覺。她會整夜整夜地擔心我。
我不想讓她過這種日子。
“媽,我沒事。”我說,“就是工作上的事,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行。你不想說,媽不逼你。但你得答應媽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去哪,每天給媽發個訊息。哪怕就一個字。”
“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
“吃肉。瘦成這樣。”
我低下頭,把肉塞進嘴裏。
很香。肥而不膩,甜鹹剛好。
但我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吃完晚飯,我幫媽收拾碗筷。她在廚房洗碗,我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都沒說話。水龍頭嘩嘩地響,水花濺在圍裙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媽,你今晚還睡我床。”
“那你睡沙發?”
“沙發挺舒服的。”
“不行,你腰不好。”我媽擦了擦手,“媽睡沙發。”
“媽——”
“聽媽的。”她看了我一眼,“你明天還要上班,睡不好怎麽行?”
我沒再爭。
九點多,我媽就關了電視,躺到了我的床上。
我坐在沙發上,開著台燈,把坤平佛牌從脖子上取下來,在手心裏攥著。
手機震了一下。何尚的訊息。
“到家了。你那邊怎麽樣?”
“沒事。媽睡了。”
“南萍今晚沒動靜。阿明說她回了羊城西邊的一個出租屋,沒再出去。”
“她在等什麽?”
“不知道。可能在等蘇查,也可能在等查蓬的指示。”
我盯著那條訊息,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樂叔那邊呢?”
“樂叔說不用擔心他。他今晚有準備。”
“什麽準備?”
“沒細說。但樂叔這個人,不會打沒把握的仗。”
我把手機放下,關了台燈。
客廳暗下來,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的鼾聲,輕輕的,一起一伏。
我閉著眼,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也睡著了。
那天晚上,沒有夢。
但半夜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不是敲門聲,也不是笑聲。
是手機震動。
我睜開眼,抓起手機。
淩晨兩點十七分。
一條訊息,陌生號碼。
沒有文字。
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扇門。木頭的,舊舊的,門框上貼著一張紅色的媽祖符。
是我媽在賀園老家的門。
照片下麵,跟著一行字:
“你媽不在。但你外婆還在。”
我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我外婆。我媽的媽媽。今年八十七歲,住在賀園鄉下,一個叫黃村的小村子。
我立刻撥了那個號碼。
忙音。
再撥。
還是忙音。
我跳下沙發,穿上鞋,拿起錢包和佛牌,衝出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我媽還在屋裏。
我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
我轉身回去,敲了敲房間的門。
“媽。”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要出去一趟。天亮就回來。”
“去哪?”
“有點急事。”
我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心點。”
“好。”
我鎖好門,下樓,騎上電動車,給何尚打電話。
“和尚,出事了。”
“怎麽了?”
“南萍去了我外婆家。”
何尚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外婆?在賀園?”
“對。黃村。離賀園縣城還有四十公裏。”
“你他媽別一個人去!”
“那是我外婆。”
“我知道!但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何尚的聲音很急,“你在哪?我去找你。”
“馬山樓下。”
“別走!我十分鍾到!”
我掛了電話,站在巷口,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像一個孤獨的標點。
我攥著坤平佛牌,心裏默唸:外婆,你千萬別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