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樂叔那裏出來,我的腦子一直是亂的。
十八年前的胎記、阿讚南塔的標記、查蓬阿讚也在找的東西——樂叔說“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他知道。
何尚騎著電動車,我在後座,風吹得眼睛睜不開。我把臉埋在他肩膀後麵,腦子裏反複轉著同一句話——“你媽在賀園老家的地址,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
“怎麽了?”她的聲音很精神,聽起來不像有什麽事。
“你下午別出門。冰箱裏有菜,晚上我回去做飯。”
“你會做什麽飯?”
“泡麵。”
“……行了,媽做。你早點回來。”
“好。”
掛了電話,我稍微鬆了口氣。
何尚在前麵說:“阿姨沒事吧?”
“沒事。但她一個人在出租屋,我不放心。”
“那就早點回去。老陳那邊我自己去。”
“不行。”我說,“南萍也在找老陳,如果她比我們先到——”
“她昨晚到的羊城,今天可能已經去找了。”何尚拐了個彎,“所以我們得快。”
老陳的古董店在羊城荔枝灣區一條很偏的巷子裏。
說是古董店,其實更像一個倉庫。卷簾門半拉著,門口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子,玻璃門上貼著“陳記古玩”四個字,金漆掉了一大半,隻留下淺淺的印子。
何尚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裏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誰?”
“何尚。樂叔介紹來的。”
沉默了幾秒,卷簾門從裏麵拉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瘦,臉上皺紋很深,像幹裂的河床。他看了何尚一眼,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把門拉了上去。
“進來。”
店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大。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老東西——瓷器、銅器、舊書、佛像,亂七八糟的,落了一層灰。空氣裏有一股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陳走到最裏麵,拉過兩把椅子讓我們坐下,自己坐在一個木頭箱子上。
“樂叔讓你們來的?”
“是。”何尚說,“我們想問一個人。”
“誰?”
“南萍。”
老陳的眼神變了一下。很短暫,但我看到了。
“南萍是查蓬阿讚的妹妹。”何尚說,“我們聽說她來羊城了,而且在找你。”
老陳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她昨天晚上來找我了。”老陳說。
我和何尚對視了一眼。
“她問你什麽?”何尚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陳彈了彈煙灰,看著煙頭上那點火光,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她問我,十八年前那個暹羅和尚在香山看過的那個小孩,現在在哪。”
“你告訴她了?”
老陳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後麵,從一個鐵盒子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站在一棵龍眼樹下,咧著嘴笑,門牙缺了兩顆。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紮著馬尾辮,笑得眼睛彎彎的。
是我媽。
那個小孩是我。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十八年前,你媽帶你來香山看你姨的時候,我在街上拍的。”老陳說,“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誰,隻是覺得這小孩長得喜慶,拍了一張。後來樂叔的師父看到這張照片,說了一句——‘這孩子後頸上有胎記。’”
“你認識樂叔的師父?”
“認識。他是香山一帶有名的法師,我跟他有過幾次交道。”老陳把照片從我手裏拿回去,放回鐵盒子裏,“南萍昨晚來,就是問我要這張照片。”
“你給她了?”
老陳點了點頭。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找這個小孩?”
“沒有。”老陳說,“但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這個小孩身上有鑰匙。’”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貨架上有個老座鍾,滴答滴答地響,聲音很大,像是在數秒。
“鑰匙?”何尚問,“什麽鑰匙?”
老陳搖頭:“不知道。她沒說。”
從老陳那裏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何尚沒騎車,我們沿著荔枝灣的河湧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
河湧的水是黑色的,上麵漂著幾片落葉,慢慢地往下遊漂。路燈還沒亮,天色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那種灰色,什麽都看不清楚,又什麽都能看到一點輪廓。
“她在找你。”何尚終於開口了,“南萍知道你是誰了。”
“她隻知道我後頸上有胎記,不知道我長什麽樣。老陳那張照片是十八年前的,我現在變了很多。”
“但她有你媽的照片。”何尚停下腳步,看著我,“你媽的樣子十八年沒怎麽變。她在賀園老街住了那麽多年,左鄰右舍都認識她。南萍隻要拿著照片去賀園一問,就能找到你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得回去。”
“你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何尚說,“南萍昨晚拿到照片,今天可能已經去過賀園了。你現在趕回去,路上三個多小時,到了天都黑了。”
“那我也得回去。”
何尚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
“我先打個電話。”
他撥了一個號碼,用泰語說了幾句。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他的語氣很急。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說:“阿讚蓬說,南萍今天上午確實去了賀園。有人看到她在老街附近轉悠,拿著照片問人。”
“問到了嗎?”
“問到了。”何尚的聲音很低,“她找到了你媽以前住的那個地址。”
“那我媽現在——”
“你媽在香山,不在賀園。”何尚說,“她撲了個空。”
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但心還是懸著的。
“但她知道你媽長什麽樣了。”何尚說,“也知道你媽在賀園住過。隻要她在香山找到你媽——”
“她不會找到。”我說,“我媽在我出租屋,馬山那邊人多,她不敢亂來。”
“但願。”
何尚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河湧裏那片落葉,已經漂遠了,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黑點。
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發的訊息:“熙仔,媽做了紅燒肉,你幾點回來?”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六點四十。
“快了,媽。”
我把手機收起來,快步追上何尚。
“走吧,送我回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