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把那條訊息告訴何尚。
不是不想說,是當時我媽就在旁邊,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那個表情。
何尚走的時候快十點了。他站在門口,壓低聲音跟我說:“今晚警醒點。有什麽事立刻打電話。”
“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屋裏,我媽正在廚房擦灶台,背影瘦瘦小小的。
“阿姨住你這裏,比你那個出租屋安全。馬山這邊人多,那東西不敢亂來。”
“但願。”
何尚走了。我關上門,反鎖,又把防盜鏈掛上。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鎖那麽多道幹嘛?”
“習慣了。”
“香山治安這麽差?”
“不是差,是小心點好。”
我媽沒再說什麽,去衛生間洗漱了。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號碼拉黑,刪了聊天記錄。
不是我大意,是不想讓我媽看到。
她睡我的床,我睡沙發。
沙發很短,我的腳伸出去一截,懸在外麵。但比出租屋的床軟,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我媽身上的一模一樣。
關了燈之後,客廳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我閉著眼,聽著我媽房間傳來的輕微鼾聲。
她睡著了。
我也應該睡了。
但腦子裏全是那條訊息——“你媽做的菜很香。”
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宣告。
我來了。我看著你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
是何尚。
“睡了嗎?”
“沒。”
“阿明剛才給我發了一段話,是他在大馬的一個朋友轉述的。你聽聽。”
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調低音量,放在耳邊。
阿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怕什麽人聽到:“我那個朋友說,南萍在香山有個老熟人,姓陳,開古董店的。她這次來羊城,除了幫查蓬找東西,還想找那個姓陳的打聽一件事——十八年前,有個暹羅和尚來香山,給一個小孩看過相。她想查那個小孩是誰。”
我的手開始發抖。
十八年前。暹羅和尚。給一個小孩看相。
那是我。
“和尚,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何尚的聲音很沉,“南萍在找你。”
“她不知道那個小孩就是我吧?”
“目前不知道。但如果她查到賀園,查到樂叔,查到阿讚南塔跟你之間的關係,她就能串起來。”
“那怎麽辦?”
“明天我去找樂叔,讓他把十八年前的事說清楚。你也來。”
“我媽呢?”
“白天沒事。晚上你回去陪她。”
我沉默了幾秒。
“好。”
掛了電話,我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條裂縫,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我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我媽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什麽。
聲音很小,但讓我安了一點心。
至少她在我身邊。
至少我看得到她。
第二天早上,我媽起得很早。
她做了白粥、煎蛋和一小碟鹹菜,把早餐端到桌上,然後敲了敲沙發扶手。
“熙仔,起床。”
我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我媽站在我麵前,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裏拿著鍋鏟。
“你昨晚幾點睡的?眼圈黑的。”
“睡得挺早。”
“騙人。”她把粥盛好放在我麵前,“吃完再睡。”
我坐起來,喝了一口粥,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媽,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待著,別出門。”
“為什麽不能出門?”
“不是不能,是盡量少出。樓下那家超市什麽都有,你要買東西我去買。”
我媽看了我一眼,放下鍋鏟。
“熙仔,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找我麻煩。是公司那邊有點事,怕有人來家裏推銷。”
我媽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行。媽不出門。”
“媽,你相信我。”
“媽信你。”她轉身回廚房,“但你別騙媽。”
我低下頭,把粥喝完。
上午九點,我到了樂叔的雜貨鋪。
何尚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腰後麵鼓鼓的,應該是別了那把鐵尺。
樂叔在裏屋。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供桌前上香。
煙霧繚繞,香煙筆直地往上飄,到半空才慢慢散開。
“坐。”樂叔沒回頭。
我們在小凳子上坐下。
樂叔上完香,轉過身,看著我們。
“你們來問十八年前的事?”
何尚點頭。
樂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櫃子前,開啟最上麵那層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舊信封,黃褐色的,邊角都磨毛了。
他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和尚,穿著黃袍,站在一座寺廟前。他瘦瘦的,麵板黝黑,眼睛很亮。
阿讚南塔。二十多年前的他。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泰文的,我看不懂。
“這是阿讚南塔三十歲那年,在暹羅拍的。”樂叔說,“那年他剛出家不久,到處遊曆,來了香山。”
“他來找您?”
“來找我師父。”樂叔說,“我師父也是學法的人,在香山一帶小有名氣。阿讚南塔想跟他切磋,兩個人比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
“後來呢?”
“後來我師父把一樣東西給了他。”樂叔從信封裏又拿出一張紙,已經發黃了,折了兩折。
他開啟。
紙上畫著一個符號。不是符咒,更像是一個圖案——圓形的,中間一個三角形,三角形裏麵畫著一個小人。
“這是什麽?”何尚問。
“標記。”樂叔說,“我師父給阿讚南塔的標記。讓他以後看到身上有這個標記的人,就幫他一把。”
“什麽標記?”
樂叔看著我。
“胎記。”他說,“你後頸上,是不是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我的後背一涼。
“有。從小就有。”
“那就是標記。”樂叔把照片和紙收起來,“你出生那天,你媽在醫院生下你。我師父正好在醫院看病,看到你後頸上的胎記,說了一句——‘這孩子將來會走上這條路。’”
“所以你師父讓阿讚南塔留意我?”
“不是留意。是保護。”樂叔看著我,“你小時候在街上遇到阿讚南塔,不是偶然。是他專門來看你的。”
我坐在凳子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查蓬阿讚的妹妹南萍,為什麽也在找我?”
樂叔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為查蓬阿讚也知道那個標記。”他說,“我師父當年不隻是給了阿讚南塔標記,也給了一些別的人。其中包括查蓬阿讚的師父。所以查蓬一脈,都知道這個標記的含義——誰拿到身上有標記的人,誰就能找到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樂叔沒有回答。
他把信封放回抽屜,鎖好。
“現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他說,“你先管好眼前的事。南萍在找你,蘇查也在找你。你身上有坤平正牌,他們不敢輕易動你。但你媽——”
他停了一下。
“你媽在賀園老家的地址,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