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門窗都檢查了三遍。
鎖好了,又推一推,確認推不開才放心。窗台上的黑糯米是下午新撒的,何尚遠端指揮我弄的——先撒米,再在米上麵鋪一層鹽,最後在窗框上用紅繩係了一個活結。
“這是客家法教的‘三防陣’。”他在電話裏說,“米擋鬼,鹽擋邪,紅繩擋人。那個女的如果是活人,紅繩能攔住她。”
“如果是死人呢?”
“那米和鹽會變色。”何尚說,“你明天早上看。如果米黑了或者鹽化了,立刻給我打電話。”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把坤平佛牌攥在手心裏。
隔壁房間,我媽已經睡了。她的房間門虛掩著,透出一絲燈光——她有開著夜燈睡覺的習慣,說是怕起夜看不見。
我聽著她的呼吸聲,均勻、平穩,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我怕黑,我媽就這樣睡在我旁邊,呼吸聲一起一伏,我就知道她在,就不怕了。
現在輪到我怕她出事。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那個白臉女人——查蓬阿讚的妹妹——她為什麽來賀園?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我媽的?
何尚說她叫“南萍”,查蓬阿讚的親妹妹,比他小八歲,也是降頭師,但主修的不是黑降頭,而是一種叫“靈降”的東西。
“靈降不是用蟲、用針、用毒,是用人的情緒。”何尚在電話裏解釋,“害怕、憤怒、悲傷、貪婪——她能放大這些情緒,讓人自己把自己逼瘋。”
“那她來賀園是想……”
“想讓你害怕。”何尚說,“害怕了就會犯錯。犯錯了她纔有機會。”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黑暗中,佛牌貼著我的胸口,涼涼的。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台。
黑糯米沒變色,鹽沒化,紅繩還係著。
那個叫南萍的女人,要麽沒來,要麽被擋住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沒完全放鬆。
“媽,今天你跟我去香山吧。”吃早飯的時候,我說。
我媽正在喝粥,抬起頭看我:“去香山幹嘛?”
“住幾天。你不是說想逛街嗎?”
“逛什麽街,媽又不是小姑娘。”我媽笑了,“你是不是嫌媽煩?”
“不是。”
“那幹嘛突然要帶媽去香山?”
我張了張嘴,想說實話,但說不出來。
“就是想讓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我說,“你老說不知道我住得怎麽樣,這次正好去看看。”
我媽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什麽,但沒有追問。
“行吧。媽去收拾兩件衣服。”
上午十點,我和我媽坐上了回香山的大巴。
我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山和農田,時不時說一句“這裏以前是稻田”“那邊以前有個池塘”,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聊天。
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坤平佛牌,一路沒怎麽說話。
大巴在高速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一點多到了香山。
何尚在車站等我們。
他今天穿了一件幹淨的白色T恤,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出站口,看起來像個正經人。
“阿姨好。”他笑著接過我媽手裏的袋子,“我是何尚,熙哥的朋友。”
“你好你好。”我媽上下打量他,“長得挺精神的。”
“阿姨過獎了。”
我看了何尚一眼,他衝我眨了眨眼。
我們打車回了馬山片區的出租屋。
我媽進門之後,四處看了看,皺著眉頭:“就這麽小?”
“一個人住夠了。”
“這床單多久沒換了?”
“……忘了。”
我媽歎了口氣,放下袋子,擼起袖子開始收拾。
何尚站在門口,忍著笑。
我瞪了他一眼。
安頓好我媽之後,我和何尚下樓,在巷口的糖水店坐下來。
“南萍那邊有訊息嗎?”我問。
何尚點頭,壓低聲音:“阿明打聽到的。南萍昨晚離開賀園了,回了羊城。”
“她沒跟來香山?”
“沒。但你別高興太早。”何尚喝了口糖水,“她回羊城,可能是去找另一個人。”
“誰?”
“樂叔。”
我手裏的勺子停在半空。
“找樂叔幹嘛?”
“南萍二十多年前在香山住過一段時間,跟樂叔有過節。”何尚說,“具體什麽事,阿明沒打聽出來。但阿讚蓬說,南萍一直記恨樂叔,這次來羊城,不光是幫查蓬找東西,可能也是來找樂叔的。”
“樂叔知道嗎?”
“知道。我今天早上給他打了電話。”何尚放下勺子,“他說不用擔心他,讓你管好自己和你媽。”
“樂叔一個人住,能行嗎?”
“他年輕時候比阿讚南塔還厲害。”何尚說,“隻是老了不想管閑事。但如果有人找上門,他不一定會忍。”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陰牌還在你那裏?”
“在。”何尚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鐵尺,放在桌上,“龍普汶在牌上貼了一道符,暫時封住了。但他說這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找個地方把牌供起來,或者送回暹羅。”
“送回暹羅?”
“交給阿讚南塔。讓他處理。”何尚說,“但這事得等。阿讚南塔最近在清邁,一時半會來不了。”
我把糖水喝完,站起來。
“走吧,回去看看我媽。”
“阿姨晚上想吃什麽?”何尚也跟著站起來,“我請客。”
“不用,我媽做飯。你也來吃。”
何尚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晚上,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何尚吃得比我還多,一邊吃一邊誇:“阿姨,你這手藝太好了,熙哥在外麵肯定天天想家。”
我媽被他誇得笑得合不攏嘴:“喜歡吃就常來,阿姨給你做。”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聊天,心裏突然有點酸。
這種日子,如果一直能這樣就好了。
沒有降頭,沒有佛牌,沒有蘇查、南萍、查蓬阿讚。
隻有我媽、何尚,和一桌子菜。
吃完飯,何尚幫我媽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上,開啟手機。
一條訊息,陌生號碼。
“你媽做的菜很香。”
我的手猛地收緊,差點把手機捏碎。
我沒有回。把號碼拉黑。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的路燈亮著,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
但我感覺,有一雙眼睛,正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盯著這扇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