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蓬阿讚。
這個名字從何尚嘴裏說出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麵。
“你是說,帕騰那塊陰牌,是查蓬阿讚做的?”
“龍普汶是這麽說的。”何尚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他說這塊牌的製作手法很老道,用的不是普通材料,是骨灰混合了七座墳頭的土,再加一種特殊的黑油。這種配方,整個暹羅沒幾個人會。”
“查蓬阿讚就是其中一個。”
“對。而且龍普汶說,這塊牌不是最近做的。至少有十年了。”
“十年?”
“也就是說,這塊牌可能是查蓬阿讚早期的作品。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流到了外麵,被帕騰拿到。”
“帕騰從哪拿到的?”
“不知道。”何尚說,“但萬佩雯說帕騰失蹤前一直在幫蘇查整理東西。蘇查是查蓬阿讚的徒弟,他手上可能有師父的舊物。帕騰說不定是在蘇查那裏看到這塊牌,偷偷拿走的。”
“那他為什麽要把牌寄給萬佩雯?”
“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何尚頓了頓,“熙哥,你想想。帕騰失蹤前一週,把鑰匙給了萬佩雯,說‘等一個送外賣的人’。失蹤前兩天,又把陰牌寄給她。這不像是在躲什麽,更像是在交代後事。”
我握著手機,站在賀園老街的龍眼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點。
“你覺得帕騰還活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但就算活著,也跟死了差不多。”
掛了電話,我在樹下站了很久。
一個阿婆拎著菜籃子經過,看了我一眼:“熙仔,站這幹嘛?快回家,你媽等你吃飯呢。”
“好,阿婆。”
我慢慢走回家。
中午我媽做了釀苦瓜,很香。但我吃得不多,腦子裏全是查蓬阿讚、陰牌、帕騰失蹤這些事。
“熙仔,是不是不舒服?”我媽看著我碗裏的剩飯。
“沒有,媽。早上吃太飽了。”
“年輕人要多吃。”
“嗯。”
吃完飯,我幫我媽洗碗。她站在旁邊擦盤子,突然說了一句:“熙仔,你小時候見過一個和尚。”
我愣了一下:“什麽和尚?”
“你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媽帶你去香山看你姨。在街上遇到一個和尚,穿黃袍的,像是從暹羅那邊來的。他看了你一眼,跟媽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這孩子將來會跟佛牌有緣。’”
我手裏的盤子差點掉進水槽裏。
“媽,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媽忘了。”我媽說,“今天你去媽祖廟燒香,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個和尚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媽當時沒當回事,覺得是騙子。現在想想……”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下去。
“那個和尚長什麽樣?”
“瘦瘦的,麵板黑,眼睛很亮。跟你這次帶回來的那塊佛牌上的人有點像。”
坤平佛牌。阿讚南塔給我的那塊。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媽,你還記得那是哪一年嗎?”
“你五歲,應該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阿讚南塔今年五十出頭,十八年前他三十多歲,正是到處遊曆的時候。他會不會就是我媽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和尚?
“媽,你確定他說的是‘佛牌’?不是別的?”
“就是佛牌。”我媽很肯定,“當時媽還不懂什麽是佛牌,後來看電視才知道。”
我把碗洗完,擦幹手,回到房間。
給何尚發了條訊息:“我媽說,我五歲的時候在香山街上遇到一個和尚,說我將來會跟佛牌有緣。”
何尚秒回:“哪個和尚?”
“可能是阿讚南塔。時間對得上,長相也對得上。”
“那他十八年前就知道你會走這條路?”
“看起來是。”
“熙哥,這事比我想的更複雜了。”
“我也覺得。”
下午,我去了一趟賀園的郵局。
萬佩雯說帕騰寄陰牌的快遞單上寫的是羊城白雲區的一個代收點,我想查查那個代收點的具體位置。
郵局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態度不太好,我說了半天才答應幫我查一下。
“這個代收點在白雲區嘉禾那邊,具體地址是……”她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我。
我看了看,是一個我沒去過的地方。
拍了張照片,發給何尚。
“這個代收點離你遠嗎?”
“不遠。明天我去看看。”
“小心點。蘇查可能也在查這條線。”
“知道。”
從郵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賀園老街的路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舊舊的光。有幾個小孩在巷口玩彈珠,笑聲清脆。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小孩,突然有點羨慕他們。
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用怕。
手機震了一下。
何尚的訊息:“阿明說蘇查昨天去了白雲區嘉禾。可能就是去那個代收點。”
我盯著螢幕,心跳加快。
“他也在查帕騰寄快遞的線索?”
“應該是。但他可能不知道寄出去的是什麽東西,隻知道帕騰寄了一個包裹。”
“那他現在知道了?”
“不知道。代收點的老闆不一定記得三個月前的包裹。蘇查不一定能問到什麽。”
“但願。”
我收起手機,往家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女人。
黑色的衣服,很白的臉,站在龍眼樹下,一動不動。
這次她沒有看我。她看著我家那棟樓。
三樓。我媽住的那一層。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
“你是誰?”
她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兩口枯井。
她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了。還是很快,拐進小巷,不見了。
我站在龍眼樹下,心跳得很快。
上了樓,開啟門,我媽正在客廳看電視。
“媽,剛纔有人來找過你嗎?”
“沒有啊。怎麽了?”
“沒什麽。”
我走進房間,把坤平佛牌從衣服裏掏出來,攥在手心裏。
給何尚發了條訊息:“那個白臉女人又來了。在我家樓下,盯著我家的窗戶。”
何尚這次沒有秒回。
過了五分鍾,他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很沉:
“熙哥,你描述的那個女人,阿讚蓬好像知道是誰。”
“誰?”
“查蓬阿讚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