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我坐上了回賀園的大巴。
香山到賀園,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大巴走的是低速,一路晃晃悠悠,經過好幾個鎮子,上來下去的都是老人家和帶小孩的婦女。沒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的風聲。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坤平佛牌從衣服裏掏出來,握在手心裏。
何尚昨晚發了好幾條訊息,都是叮囑的話——“到了報平安”“別跟你媽說那些事”“有事打電話”。我回了個“好”,就沒再看手機。
大巴在高速上開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山。賀園在粵北,山多,路窄,大巴拐進山路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沒有接。鈴聲停了,過了十幾秒,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我還是沒接。
然後,一條訊息彈了出來:“到了嗎?”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這個語氣,不像是在問好,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把號碼拉黑,然後給何尚發了條訊息:“又有陌生號碼發訊息問我‘到了嗎’。第三個了。”
何尚過了幾分鍾纔回:“它跟著你。”
“什麽意思?”
“那個下降頭的人,雖然找不到你的具體位置,但能感覺到你的方向。它知道你在往北走。”
“那怎麽辦?”
“到了賀園之後,去你們當地的媽祖廟上柱香。廟裏的正氣能擋住那些東西。還有,別在外麵待到太晚,早點回家。”
我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很亂,但又很空。
大巴在一個叫“義合”的小鎮停了一下,上來一個老太太,拎著一籃子青菜,坐在我前麵。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後生仔,回來看媽啊?”
“嗯。”
“好,好。”她點點頭,轉回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很想我媽。
中午十二點多,大巴到了賀園汽車站。
我拎著包下車,站在車站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賀園的空氣跟香山不一樣。沒有尾氣味,沒有油煙味,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路邊早餐鋪剩下的腸粉味。
我打了個摩的,十五塊錢,回到我媽住的那條老街。
那是一排很老的居民樓,灰撲撲的,牆上爬滿了青苔。樓下有一棵很大的龍眼樹,樹蔭遮住了半條街。幾個老人在樹下打牌,看見我,抬起頭打招呼:“熙仔回來了?”
“回來了,阿婆。”
“你媽前兩天還唸叨你呢。”
我笑了笑,拎著包上樓。
我媽住三樓,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門口貼著一張紅色的媽祖符,門楣上還掛著一麵小銅鏡,據說是擋煞用的。
我敲了敲門。
“誰啊?”
“媽,是我。”
門開了。
張美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短袖,圍裙還沒解,手裏拿著一把鍋鏟。她比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瘦了一點,頭發也白了幾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熙仔?”她愣了一下,“你怎麽回來了?”
“想你了。”
“你這孩子——”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好買菜。”
“我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嗎。”
“驚喜什麽,家裏就剩兩個番茄一個雞蛋。”她轉身往廚房走,“你等著,媽去樓下買點肉。”
“媽,不用——”
“坐著!”她從廚房裏探出頭,“你跑外賣那麽辛苦,回來就得吃好的。”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四周。
媽祖像供在客廳的正中間,一個小小的神龕,裏麵供著一尊媽祖的瓷像,前麵擺著香爐和水果。神龕旁邊貼著兩張符紙,已經發黃了,邊緣有點卷。
沙發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我爸還在的時候拍的,那時候我才八歲,站在中間,咧著嘴笑,兩顆門牙掉了,黑洞洞的。
我媽買了肉回來,在廚房裏忙活。我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切菜聲和油鍋的滋滋聲,突然覺得很安心。
什麽都不用想。
沒有降頭,沒有古曼童,沒有蘇查,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隻有我媽,和她做的釀豆腐。
晚上,我媽做了四菜一湯。
釀豆腐、紅燒肉、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還有一鍋排骨湯。
“多吃點。”她往我碗裏夾菜,“你在外麵肯定不好好吃飯。”
“媽,我吃了。”
“吃了也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沒再推,埋頭吃。
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
“熙仔,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有啊。”
“你騙不了媽。”她說,“你每次有事,吃飯就不說話。”
我沉默了幾秒,放下筷子。
“媽,你信不信那些東西?”
“什麽東西?”
“就是不幹淨的。”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客廳的媽祖像。
“媽信媽祖。”她說,“媽祖保佑咱們平安。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說:“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神龕前,點了三根香,插在香爐裏。
“媽明天帶你去媽祖廟上柱香。”她說,“求個平安。”
“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間裏。
房間沒怎麽變。書桌上還擺著我高中時候的課本,牆上貼著我以前喜歡的球星海報,床單是藍色的,我媽洗得很幹淨,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坤平佛牌和必打銅管都戴著,把樂叔的媽祖符壓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的時候,我聽到隔壁房間我媽在念經。聲音很小,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唸的是什麽,但音調很平穩,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唱的歌。
我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沒有夢。
沒有敲門聲。
沒有笑聲。
但我半夜醒了一次。
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睜開眼,沒有任何原因。
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房間很安靜。
但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我。
不是惡意的那種,更像是——好奇。
像一個小孩,躲在門後麵,偷偷地看。
我慢慢轉頭,看向門口。
門關著。
什麽都沒有。
我翻了個身,把坤平佛牌攥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才又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