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荔枝灣區,彩虹街對麵的腸粉店。
我到的時候,萬佩雯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紮了起來,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一些,但眼底下還是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沒睡好覺。
何尚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麵前擺著一碟蘿卜糕,假裝看手機。我朝他使了個眼色,他微微點頭。
我在萬佩雯對麵坐下。
“謝謝你肯來。”她說。
“你說有新東西要給我。”
萬佩雯點了點頭,從腳邊的一個帆布袋裏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外麵還纏了好幾圈透明膠帶。
“這是帕騰失蹤前兩天寄給我的。”她說,“用快遞,寄到我學校。包裹上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但我知道是他。”
“為什麽沒早點拿出來?”
“因為我害怕。”萬佩雯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寄這個東西給我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他站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渾身是血,跟我說‘不要開啟’。我嚇醒了,把這個包裹塞進了櫃子最裏麵,一直沒敢碰。”
“那現在為什麽又拿出來了?”
萬佩雯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昨晚我又夢到他了。”她說,“這一次他沒說不要開啟。他說——‘給她’。”
“她?”
萬佩雯指了指自己:“應該是我。但我不想要這個東西。我想把它給你。”
她推了推桌上的包裹。
我低頭看著那團被報紙和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沒有立刻拿。
“你知道裏麵是什麽嗎?”
“不知道。”萬佩雯搖頭,“但我猜——應該跟蘇查有關。”
我拿起包裹,翻過來看了看。報紙上貼著一張快遞單,寄件地址寫的是羊城白雲區的一個快遞代收點,沒有具體的街道門牌。寄件人一欄寫著“林生”,明顯是假名。日期是三個月前,帕騰失蹤的前兩天。
“你開啟看過嗎?”我問。
“沒有。”萬佩雯說,“我不敢。”
我把包裹放進帶來的雙肩包裏,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是什麽?”
“五千塊。”我說,“阿讚南塔幫我解印記的材料費。何尚幫我墊的,我還他,他不肯收,說讓我給你。”
萬佩雯愣了一下:“給我?”
“帕騰的事,你也是受害者。這些錢你拿著,換個好一點的房子,別住那種老樓了。”
萬佩雯看著那個信封,眼眶有點紅。她沒有推辭,把信封收進了包裏。
“謝謝你。”她說。
“是我該謝謝你。你本可以不把這些東西給我的。”
萬佩雯搖了搖頭,站起來,拿起帆布袋。
“範先生,小心點。”她說,“蘇查這個人,不會輕易放過任何跟他作對的人。”
“我知道。”
她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何尚端著蘿卜糕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什麽東西?”
我拍了拍雙肩包:“帕騰寄給她的,她一直沒敢開啟。”
“回去再看。”何尚說,“這裏人多眼雜。”
回到尚品軒,何尚拉下卷簾門,開啟燈。
我把包裹放在櫃台上,何尚從抽屜裏拿出一把美工刀,沿著膠帶的縫隙慢慢劃開。報紙撕開一層又一層,裏麵是一個黑色的塑料盒子,大概兩個煙盒並排那麽大,沒有標簽,沒有文字。
何尚開啟盒子。
裏麵躺著一塊佛牌。
但不是普通的佛牌。它比一般的崇迪佛牌大一圈,顏色是暗紅色的,不是漆上去的紅,而是滲進材料裏麵的那種紅。正麵雕刻的是一個站姿的人像,手持雙刀,麵容猙獰,不像佛像,更像是一個戰士。
何尚沒有用手碰。他拿了一雙一次性筷子,把佛牌從盒子裏夾出來,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刻著幾行字。泰文,我看不懂。
何尚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寫的什麽?”我問。
何尚沒有直接回答。他把佛牌放回盒子裏,蓋上蓋子,然後從櫃台下麵拿出一本舊書,翻了幾頁,對照著那幾行字看。
過了快五分鍾,他才開口。
“這是坤平將軍的‘陰牌’。”他說,“不是寺廟裏做的那種正牌,是阿讚用黑法做的。背麵的字寫的是——‘飲血為誓,奉我為主’。”
“什麽意思?”
何尚抬起頭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這塊牌,不是用來護身的。是用來養鬼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鬼——是戰鬼。傳說中坤平將軍手下戰死的士兵的魂魄。”
我後背一陣發涼。
“帕騰為什麽會有這個東西?”
“不知道。”何尚把盒子蓋上,用報紙重新包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蘇查在找的,可能就是這塊牌。”
“他不是在找古曼童嗎?”
“古曼童是幌子。”何尚說,“他真正要找的,是這塊戰鬼陰牌。誰拿到這塊牌,誰就能號令那些戰死的魂魄。在降頭術裏,這是頂級的東西。”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那現在怎麽辦?”
何尚把包好的盒子鎖進櫃台的抽屜裏,拍了拍手。
“先別告訴任何人你有這個東西。”他說,“包括萬佩雯。她說她不知道裏麵是什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在弄清楚之前,誰都不要信。”
我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何尚看著我,“蘇查去香江,可能不是跑路,是去找這塊牌的下落。他不知道帕騰把牌寄給了萬佩雯,所以他在別的地方瞎找。一旦他知道了——”
“他就會來找我。”
“對。”何尚說,“所以這塊牌放在我這裏。你有坤平正牌護身,足夠。陰牌這種東西,你離得越遠越好。”
我沒有反對。
從尚品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騎著電動車回香山西區馬山片區。一路上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嘩嘩響。
脖子上的坤平佛牌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但腦子裏全是那塊暗紅色的陰牌。
和那幾行字——飲血為誓,奉我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