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醒來的時候,右手腕上那五個黑印子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隻有在光線的某個角度下,才能隱約看到五個淺淺的圓點,像是麵板上天生的胎記。
阿讚南塔今天起得比前兩天都早。我出房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供桌前唸完了一輪經,正在收拾那些法事用的東西。
翻譯也提前來了,手裏提著一個袋子,裏麵裝著一包米、一瓶水和一塊用白布包著的佛牌。
“今天是最後一層。”翻譯對我說,“阿讚說,這一層解完之後,你身上的印記就徹底幹淨了。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那個下降的人會知道。”翻譯看了看阿讚南塔,他正低頭整理東西,沒有參與我們的對話,“阿讚說,印記被解的時候,下降的人會有感應。他可能會憤怒,也可能會害怕,但不管怎樣,他可能會來找你。”
“那我該怎麽辦?”
阿讚南塔抬起頭,用中文說了兩個字:“小心。”
翻譯補充道:“阿讚說,你解了印記,他找不到你了,但他知道你在羊城。他會用別的方式找你。你身邊的朋友、家人,都有可能被他盯上。”
我想起了我媽。她在賀園老家,離這裏三百多公裏。
“我能做點什麽防備嗎?”
阿讚南塔從抽屜裏拿出那塊坤平佛牌——就是前兩天做法時用的那塊——用白布包好,遞給我。
翻譯說:“阿讚說,這塊牌送給你。戴著它,不要摘。它能擋一次。隻有一次。”
我接過佛牌,握在手心裏。它很輕,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謝謝阿讚。”
阿讚南塔擺了擺手,意思是不要謝。
晚上八點,最後一次法事。
客廳裏的佈置跟前兩天不一樣了。白布上的圓形圖案被擦掉了一半,重新畫了新的符號。圓圈的中心多了一個小碗,碗裏裝的是清水,水上漂著一朵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麽品種。
阿讚南塔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僧袍,深黃色的,肩上搭著一條偏袒右肩的衣帶。他赤腳坐在供桌前,麵前除了香爐和蠟燭,還多了一本厚厚的貝葉經,用繩子捆著,看起來很舊。
翻譯說:“今晚的法事會很長。阿讚要先念一輪經,然後才開始解印。你可能會覺得困、累,甚至想吐,都是正常的。堅持住。”
我點了點頭,盤腿坐在圓圈外麵,把右手腕伸進去。
阿讚南塔點燃了十三根香,插在香爐裏。十三根香插在一起,煙霧濃得像一堵牆,把供桌後麵的佛像都遮住了。
他開始念經。
這一次的經文不是忽快忽慢,而是一種平穩的、幾乎沒有起伏的音調,像是一條河在慢慢地流。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很清晰,在房間裏回蕩。
我開始覺得困。
不是普通的困,是一種從骨頭裏麵往外滲的倦意,像是連續跑了三天三夜的外賣,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我咬了一下嘴唇,想讓自己清醒,但沒用。
手腕上那五個淡淡的印子開始發燙。
不是前兩天那種涼或熱,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是被溫水浸泡的感覺。印子的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水衝淡的墨跡,一點一點地散開,融進周圍的麵板裏。
阿讚南塔的經文還在繼續。
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一聲清脆的敲擊聲——“嗡”——銅缽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把我從半夢半醒中拉回來。
我睜開眼。
阿讚南塔已經停下了念經,正在用一塊布擦拭銅缽。翻譯站在旁邊,手裏拿著那碗清水,花還漂在水麵上。
“結束了?”我問。
翻譯點了點頭,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
那五個黑印子,完全消失了。
麵板幹幹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過那些東西。我翻過手腕,轉了幾個角度,在燭光下反複看——什麽都沒有了。
“幹淨了。”翻譯說,“阿讚說,你身上的印記已經全部解掉。從今天起,那個下降的人找不到你了。”
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胸口好幾天的石頭。
“謝謝阿讚。”我站起來,朝阿讚南塔鞠了一躬。
他擺了擺手,說了幾句泰語。
翻譯說:“阿讚說,不用謝。他是還樂叔的人情。以後你要小心,不要再碰那些不幹淨的東西。如果遇到麻煩,可以找何尚,也可以找龍普汶。”
“我記住了。”
法事結束之後,阿讚南塔連夜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一早離開羊城。
我幫他把供桌擦幹淨,把那些法器一件一件裝進皮箱。他沒有多說話,隻是在裝箱的時候把那本貝葉經單獨拿出來,用黃布包好,貼身放在一個帆布袋裏。
“阿讚,”我忍不住問,“你見過蘇查嗎?”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了我一眼。
“見過。”他說,“很久以前,在暹羅。他跟我師父學過法,後來走了。”
“他為什麽走?”
阿讚南塔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個詞:“貪。”
然後他拉上皮箱的拉鏈,拎起帆布袋,走到門口。翻譯已經叫好了車,在樓下等著。
阿讚南塔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我。
他用中文說了一句話,這一次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佛牌是護身的,不是害人的。你記住。”
“我記住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我站在視窗,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荔枝灣的巷口。
尾燈的紅光在夜色中一閃一閃,越來越遠,最後不見了。
何尚晚上十點多來了,帶了一打啤酒和一份炒米粉。
“解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解了。”
“那就好。”他把啤酒開啟,遞給我一瓶,“慶祝一下。”
我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輕鬆感。
“阿讚南塔走了?”
“剛走。”
“蘇查那邊有訊息。”何尚放下啤酒,表情變得認真,“阿明說,蘇查在香江出現了。他在那邊接了一個大單,幫一個開賭場的老闆做‘招財古曼’。”
“招財古曼?”
“嗯,就是那種——用特殊材料做的古曼童,說是能幫賭場招攬生意、留住賭客。”何尚壓低聲音,“那東西比普通的古曼童邪得多。”
“蘇查還在香江?”
“阿明說他在香江待了兩天,然後就消失了。不知道是回了羊城,還是去了別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萬佩雯今天下午給我發訊息了。”
何尚的眉頭皺起來:“她找你幹嘛?”
“她說帕騰留給她的東西不止那把鑰匙,還有一樣東西她之前沒敢說。”
“什麽東西?”
“她沒在訊息裏說。她說要見麵談。”
何尚沉默了很久,喝了兩口啤酒,把易拉罐捏扁,扔進垃圾桶。
“什麽時候見麵?”
“明天下午。還在那家腸粉店。”
“我跟你去。”
“她說要一個人談。”
何尚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行。但我在隔壁桌坐著,不插嘴。如果有問題,你咳嗽一聲,我就過來。”
“好。”
何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這幾天也累壞了。”
我送他到門口。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塊坤平佛牌,阿讚南塔給你的?”
“嗯。”
“好東西。”何尚說,“那是真牌,不是複刻的。你好好戴著,別弄丟了。”
“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消失在樓梯口。
我關上門,回到房間,把坤平佛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它很小,顏色很深,表麵有一層淡淡的油光。佛像的麵容安詳,閉著眼,像是在沉思。
我把佛牌重新戴上,貼著胸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
沒有夢,沒有聲音,沒有敲門聲。
一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