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第一件事就是看右手腕。
那五個黑印子還在,但顏色比昨晚又淡了一些。像是用橡皮擦過的鉛筆印,模模糊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五個小圓點的輪廓。
阿讚南塔已經坐在客廳裏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看起來比昨天隨意很多。供桌上的蠟燭換了兩根新的,香爐裏的香灰又厚了一層。
翻譯還沒來。阿讚南塔用他不太流利的中文對我說:“吃飯。吃完,做事。”
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還是白粥、油條,多了一碟煎蛋。
我吃的時候,阿讚南塔在旁邊坐著,手裏拿著那塊坤平佛牌,用一塊軟布慢慢地擦。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牌麵上的紋路擦壞。
“阿讚,”我試著跟他聊天,“你認識樂叔很久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很久。他年輕時候在暹羅,跟我師父學過法。”
“樂叔也會法術?”
“會。但他不做了。”阿讚南塔把佛牌放下,“他選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你為什麽還在做?”
阿讚南塔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沒完全聽懂的話。翻譯不在,他努力用中文解釋:“有的人……隻能走一條路。我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回頭。”
我沒有再問。
上午九點多,翻譯來了。他帶了一個黑色的皮箱,開啟,裏麵全是法事用的東西——幾瓶不同顏色的油、一小包針(但針頭是鈍的,不是用來紮人的)、幾張寫滿經文的黃紙,還有一個小銅缽。
“今晚的法事會比昨天複雜。”翻譯對我說,“阿讚要解第二層印記。這一層比第一層深,可能會有點疼。”
“多疼?”
“說不上來。有人覺得像被針紮,有人覺得像被火燒。但時間不長,大概十幾分鍾。”
我深吸一口氣:“行。”
整個白天,我基本沒出門。
阿讚南塔在客廳裏準備法事的東西,我就在房間裏待著,刷手機、看外賣平台上的單子,但不敢接。
下午三點多,何尚來了。
他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兩杯奶茶和一袋蛋撻。進門之後先給阿讚南塔行了個禮,然後把奶茶遞給我。
“怎麽樣?”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淡了很多。”
“那就好。”何尚在沙發上坐下,壓低聲音,“我昨天查了一下蘇查那條線,有點眉目了。”
“什麽眉目?”
“阿明介紹了一個在大馬做生意的朋友,那人說蘇查最近在羊城接了一個大單——有人花高價請他做一尊‘人胎古曼’。”
“什麽叫人胎古曼?”
何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用……夭折的嬰兒做的。不是普通的粉牌,是真的……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我的胃裏翻了一下。
“蘇查做這個東西,需要場地、需要材料、需要幫手。”何尚說,“阿明那個朋友說,蘇查可能在羊城西邊租了一個倉庫。就是那種城鄉結合部的舊廠房,沒人管。”
“你懷疑我夢到的那個倉庫就是……”
“有可能。”何尚說,“等你身上的印子消了,我們去看看。”
“去哪看?”
“香山西邊,東升鎮那邊。有很多舊廠房。”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何尚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之前他跟阿讚南塔說了幾句泰語,我沒聽懂,但看錶情不像是什麽好訊息。
晚上八點,法事開始。
阿讚南塔今天換了一身幹淨的白衣,赤腳坐在供桌前。香爐裏點了九根香,不是三根。煙霧比昨天濃得多,幾乎把整個客廳都籠罩了。
翻譯坐在門口,手裏拿著那本小冊子,翻到中間的位置。
我照舊盤腿坐在圓圈外麵,把右手腕伸進圓圈裏。
阿讚南塔開始念經。
這一次的聲音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的節奏是忽快忽慢,今天從一開始就很快,像連珠炮一樣,一個音節接一個音節,幾乎沒有停頓。
燭光在煙霧中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跳來跳去。
我的手腕開始發熱。
不是昨天那種涼意,是真的熱,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燒。黑印子開始發紅,不是普通的紅,是一種暗紅色的,像是淤血。
我咬緊牙,沒有動。
阿讚南塔拿起那瓶油,倒了一點在手指上,然後塗在我那五個黑印子上。油是涼的,但塗上去的瞬間,熱感更強烈了,像是火上澆油。
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阿讚南塔沒有停。他繼續念經,聲音越來越大,幾乎像是在喊。他拿起那個小銅缽,用一根木棒敲了一下——“嗡”——聲音在房間裏回蕩,震得我耳朵發麻。
然後,他拿起一包粉末,撒在我的手腕上。
粉末是白色的,落在麵板上,瞬間被汗水浸濕,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糊。
熱感慢慢退去。
阿讚南塔停下念經,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的額頭上全是汗,T恤的領口濕了一大片。
翻譯走過來,看了看我的手腕,點了點頭:“第二層解了。明天最後一層。”
我低頭看。
那五個黑印子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淡淡的五個小點,像是被水泡過的舊墨水印。
“還疼嗎?”翻譯問。
“不疼了。”我說。
但我撒謊了。手腕不疼了,但我的左肩開始痠痛,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了一整天。
阿讚南塔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他拿起佛珠,閉著眼,繼續念經。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荔枝灣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和遠處車流的轟鳴聲。
我掏出手機,給何尚發了條訊息:“第二層解了。印子快沒了。”
何尚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然後又發了一條:“蘇查那邊有動靜。阿明說他昨晚離開羊城了,去了香江方向。”
“跑了?”
“不知道。可能是跑,可能是去找東西。”
我盯著那條訊息,想了很久。
窗外有隻野貓在叫,聲音尖細,像嬰兒的哭聲。
我關上窗戶,拉好窗簾。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沒有夢。
但淩晨三點多,我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
陌生號碼。
我接了。
那邊沒有說話,隻有一種聲音——很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在敲木頭。
咚、咚、咚。
然後掛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歸屬: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