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讚南塔租的那間房子,白天看起來比晚上正常得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供桌上那些佛像和佛牌上,金燦燦的,不像昨晚那麽神秘。檀香味還在,但淡了一些,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早餐鋪油煙味,反倒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我起床的時候,阿讚南塔已經坐在供桌前念經了。
他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盤腿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一碗清水和一碟白米。佛珠在他手裏一圈一圈地轉,嘴裏念著我聽不懂的經文。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有某種節奏,聽著聽著就讓人想打瞌睡。
我沒敢打擾他,輕手輕腳地去衛生間洗漱。
出來的時候,桌上多了一份早餐——白粥、油條和一碟鹹菜。不知道是他準備的還是翻譯早上送來的。
我吃完早餐,阿讚南塔的經也唸完了。他站起來,走到我對麵坐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今天,做事。”
“做什麽事?”
“解你的印。”他指了指我的右手腕,“需要一天準備,一天做法,一天收尾。三天。”
他從桌子下麵拿出一個布袋,開啟,裏麵是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幾根不同顏色的繩子、一小瓶油、一包粉末、幾片幹枯的葉子,還有一塊用錫紙包著的佛牌。
阿讚南塔把那塊佛牌拿出來,放在桌上。
它比普通的崇迪佛牌小一圈,顏色很深,幾乎接近黑色,但表麵有一層淡淡的油光,像是被人摸了很久。正麵雕刻的是一個坐姿的僧人,線條很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坤平將軍’。”阿讚南塔說,“老牌,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它能幫你擋一次。”
“擋什麽?”
“擋那個找你的人。”他看著我的眼睛,“你夢裏的那個人。他已經在路上了。”
我沒有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吃過午飯,阿讚南塔開始在客廳裏佈置法事用的東西。
他在供桌前鋪了一塊白色的布,上麵畫了一個我看不懂的圓形圖案,圓圈的四周寫了八行字,像是泰文,又像是巴利文。圓圈的中間放了一碗水、一碟白米和那塊坤平佛牌。
他在四個角各點了一根蠟燭,又在蠟燭旁邊放了四個小碟子,碟子裏裝著不同的東西——黑色的粉末、白色的碎屑、幾根頭發(不知道是誰的),還有一小塊像是樹皮的東西。
翻譯下午兩點多來了,帶了一袋子水果和幾瓶礦泉水。
“阿讚說,今天晚上開始第一次做法。”翻譯告訴我,“你什麽都不用做,就坐在那個圓圈外麵,把手腕伸到圓圈裏麵。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但不要動。”
“什麽不舒服?”
“說不上來。”翻譯笑了笑,“每個人不一樣。有人覺得冷,有人覺得熱,有人想吐。但都是正常的。”
我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阿讚南塔換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像是僧袍,但比僧袍短一些,隻到膝蓋。他光著腳,坐在供桌前,點了三根香,插在香爐裏。
香煙筆直地往上飄,到半空散開,把整個客廳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煙霧裏。
翻譯坐在門口的位置,手裏拿著一本小冊子,時不時翻一頁。
我按照阿讚南塔的指示,盤腿坐在圓圈外麵,把右手腕伸進圓圈的範圍裏。
阿讚南塔開始念經。
這一次的聲音比早上大得多,不是那種平緩的節奏,而是忽快忽慢,像是有某種力量在推著他的聲音往前走。
燭光在煙霧中搖晃,影子在牆上跳來跳去。
我的手腕開始發涼。
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裏麵往外滲的涼意,像是有人在往我的血管裏倒冰水。五個黑印子開始發癢,不是麵板表麵的癢,是裏麵的,撓不到的那種。
我想動,但忍住了。
阿讚南塔的經文越念越快,聲音越來越大。他拿起那碗水,用手指蘸了,往我的手腕上彈了三下。
水珠落在麵板上,涼意更重了。
然後,那五個黑印子開始變淡。
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推,一點一點地變淺。黑印子的邊緣開始模糊,像墨水滴在水裏,慢慢散開。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分鍾。
阿讚南塔停下念經,放下碗,拿起那碟白米,往我手腕的方向撒了一把。米粒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翻譯走過來,看了看我的手腕,說:“好了。今晚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我低頭看右手腕。
那五個黑印子還在,但顏色淡了很多,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舊疤,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這就算解了?”我問。
翻譯搖頭:“隻是第一層。阿讚說,你身上的印記有三層。今天解了第一層,明天解第二層,後天解第三層。三層都解完,纔算幹淨。”
我點了點頭,把手腕收回來。
涼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是跑了整整一夜的外賣,腿發軟,眼皮打架。
“今晚你睡這裏。”翻譯說,“阿讚會在客廳守夜。”
我洗了個澡,躺在房間的床上。
窗外的荔枝灣很安靜,偶爾有一輛摩托車經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然後消失。
我摸了摸右手腕,黑印子還在,但已經不癢了。
閉上眼睛之前,我給何尚發了條訊息:“第一次法事做完了。印子淡了。”
何尚秒回:“好。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三天很快就過了。”
“不是看你,是給你送錢。阿讚不收你法事費,但材料費你得給我,我先墊了。”
我看著那條訊息,心裏有點暖。
“謝了,和尚。”
“少廢話。早點睡。”
我放下手機,關了燈。
那天晚上,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