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那張碎成兩半的黃紙符還壓在枕頭底下。
我把它撿起來,拚在一起看了幾秒。裂紋整整齊齊,不像是撕的,更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切開的。
拍了張照片,發給何尚。
他這次沒有秒回。過了快十分鍾,纔回了一條語音,聲音沙啞,像是剛醒:“……碎了?”
“碎了。”
“龍普汶的符能擋三次,一次就碎,說明昨晚那東西很強。”他打了個哈欠,“你別動那符,留著,晚上帶給阿讚南塔看。”
“好。”
“下午五點你來尚品軒,我們一起過去。”
掛了電話,我洗漱完,下樓買了個菠蘿包,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外賣平台上的訂單稀稀拉拉,白天單少,價也低。我跑了兩單,掙了不到二十塊。
腦子裏全是昨晚那個夢。
“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我拿了什麽?603的那個古曼童?可是我已經送去廟裏了。還是那把鑰匙?那封信?那些照片?
不知道。
下午五點,我到尚品軒的時候,何尚正在換衣服。
他把那件皺巴巴的舊唐裝脫了,換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襯衫,難得地扣好了釦子。脖子上掛的佛牌也精簡了,隻留了三塊,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
“怎麽,見阿讚還要穿正裝?”我說。
“不是正裝,是尊重。”何尚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捋了捋頭發,“這位阿讚南塔在暹羅那邊很有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要不是樂叔的麵子,人家根本不會來。”
“樂叔認識他?”
“樂叔年輕時在暹羅待過幾年,跟阿讚南塔有過交情。”何尚穿上鞋,“走吧,別遲到。”
荔枝灣那家素食館在一棟老騎樓的二樓,門口沒有招牌,隻有一盞紅燈籠。
我們到的時候,阿讚南塔已經在了。
他看起來五十出頭,麵板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顏色,而是那種看人的方式。他看你不是看你的臉,而是看你的某個地方,像是能透過皮肉看到骨頭。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脖子上掛著一塊崇迪佛牌,看起來像是翻譯或者徒弟。
何尚雙手合十行禮,我也跟著做。
阿讚南塔微微點頭,示意我們坐下。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沉。旁邊的年輕人翻譯:“阿讚說,他知道你們為什麽來。把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腕伸過去。
阿讚南塔沒有碰我的手腕,隻是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手電筒,照著那五個黑印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
他關了手電,對翻譯說了幾句話。
翻譯說:“這不是古曼童留下的印記。是降頭術裏的‘跟蹤降’。下降的人通過你接觸過的古曼童,把印記轉移到你身上。這個印記的作用是——無論你走到哪裏,下降的人都能找到你。”
我後背一陣發涼。
“能解嗎?”何尚問。
翻譯跟阿讚南塔說了幾句,又轉過來:“能解。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材料。阿讚說,他可以在羊城待三天,幫你把印記消掉。”
“多少錢?”我問。
阿讚南塔看了我一眼,說了幾個字。翻譯說:“阿讚說,你是樂叔介紹來的,他不收你的錢。但材料費你自己出。”
“材料費多少?”
“大概五千。”
五千。比我想的少,但也夠我跑大半個月外賣了。
“可以。”我說。
阿讚南塔點了點頭,又對翻譯說了幾句話。
翻譯說:“阿讚問你,除了這個印記,你是不是還遇到過別的事?比如做夢、聽到聲音、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我想了想,把昨晚那個夢說了。
阿讚南塔聽完,臉色沒什麽變化,但沉默了幾秒。
他對翻譯說了很長一段話。
翻譯轉述的時候,語速也慢了下來:“阿讚說,你夢到的那個倉庫,可能是真實存在的地方。那個戴黑色佛牌的人,應該就是給你下降的人。他已經知道你的樣子、你的氣味、你的行蹤。三天之內,如果印記沒有消掉,他會來找你。”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何尚清了清嗓子:“那這三天,熙哥住哪?”
翻譯跟阿讚南塔說了幾句。
“阿讚說,這三天你跟他住。他在荔枝灣租了一個房子,專門用來做法事。你住在那裏,他才能保護你。”
我看了何尚一眼。
何尚點了點頭:“去。命要緊。”
“那我的外賣……”
“別送了。”何尚打斷我,“就三天。少賺三天錢死不了,少活三天就真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翻譯說:“好。我去。”
從素食館出來,天已經黑了。
何尚幫我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又把我送到荔枝灣阿讚南塔租的那個房子。
是一棟老居民樓的三樓,兩室一廳。客廳裏已經擺好了一張供桌,上麵供著佛像、佛牌和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法器。空氣裏全是檀香味,濃得有點嗆。
阿讚南塔指了指靠窗的那間房,示意我住那裏。
我把行李放下,走出來的時候,他正坐在供桌前,手裏拿著一串佛珠,閉著眼念經。
翻譯不在。房間裏隻有我和他,還有那些佛像。
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麽。
阿讚南塔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然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話:
“你身上,有緣分。”
“什麽緣分?”
他沒有回答。閉上眼睛,繼續念經。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間小房間裏。
沒有做夢。
沒有聲音。
一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