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彩虹街回來的路上,何尚一直在打電話。
他用泰語說了幾句,又換成中文,聲音壓得很低,我坐在旁邊隻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詞——“古曼童”“黑法”“查蓬”。
掛了電話,他靠在電動車後座上,歎了口氣。
“阿讚蓬說,603那個古曼童不能留在那裏。”
“為什麽?”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靈體。”何尚說,“阿讚蓬說,那種黑法做的古曼童,如果沒有供奉者持續供給能量,它會自己‘覓食’。今晚不處理,明天整棟樓的住戶都會出事。”
“怎麽處理?”
“送去廟裏。”何尚說,“阿讚蓬認識羊城一座小廟的師父,願意收。但得有人把它送過去。”
我看著何尚。
何尚看著我。
“你別看我。”他擺手,“我不碰那東西。”
“那誰碰?”
“你。”
“我?”
“它已經在你身上做過記號了。”何尚指了指我的右手腕,“你碰它跟別人碰它,效果不一樣。別人碰了可能會被纏上,你碰了——反正已經被纏了。”
我沉默了幾秒。
“行吧。”
晚上八點,天已經黑了。
何尚在603門口點了三根香,唸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然後讓我進去拿那個古曼童。
屋子裏沒開燈。隻有走廊的燈光從門口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影。
神台上的那個小雕像,在黑暗中看起來比白天更暗。表麵那些裂紋像是幹涸的河床,石頭眼睛在昏暗中反著微光,像在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它。
比我想象的要輕。冰涼,像握著一塊石頭。
何尚遞過來一個黃色的布袋子,讓我把古曼童裝進去,又在袋口係了三道紅繩。
“走。”他說,“廟在羊城白雲區,我騎車帶你。”
那座小廟藏在白雲區一條巷子的盡頭。
沒有招牌,沒有大門,就是一間普通的民房,門口擺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刻著三個字:“慈悲堂”。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和尚在門口等著。他穿著灰色的僧袍,很瘦,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燈。
何尚上前合十行禮,用泰語說了幾句。老和尚點了點頭,接過黃布袋子,放在供桌上,然後轉身從佛台上取下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往袋子上彈了三下。
“可以了。”老和尚用中文說,“留在這裏,它會安穩。”
“謝謝師父。”何尚又行了個禮。
我跟著彎腰。
老和尚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右手腕上。
“你身上的東西,不是這個古曼童留下的。”他說。
我和何尚同時愣住了。
“那是什麽?”何尚問。
老和尚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供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黃紙,用硃砂在上麵畫了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折成三角形,遞給我。
“這個你戴著。能保你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內,找到給你下記號的人。讓他解。”老和尚說,“否則,它會跟著你一輩子。”
從慈悲堂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何尚騎著車,我在後座攥著那張黃紙符。
“你覺得那老和尚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他叫龍普汶,在羊城住了三十年,從不亂說話。”何尚說,“他說不是你身上那個古曼童留下的印子,那就不是。”
“那是什麽?”
“可能是個標記。”何尚說,“不是古曼童給你做的記號,而是有人通過古曼童給你做的記號。那個古曼童隻是個工具,真正在你身上動手腳的,是蘇查。”
“他怎麽做到的?”
“引魂香。那張紙條。你在603門口站了那麽久。”何尚說,“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你從一開始就在他的局裏。”
我沒說話。
電動車拐進馬山片區的巷子,路燈昏暗,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明天阿讚南塔到羊城。”何尚說,“我約了他晚上七點,在荔枝灣一家素食館見麵。你把你媽那張媽祖符也帶上,讓他一起看。”
“好。”
何尚把我送到樓下,沒有上去。
“今晚應該不會有事。龍普汶的符比我的厲害,能鎮得住。”
“謝了。”
何尚擺了擺手,騎著車消失在巷口。
我上了樓,開門,鎖門,檢查了一遍窗台上的黑糯米。
一切正常。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把龍普汶給的黃紙符壓在枕頭底下,又把崇迪佛牌和必打銅管都戴在身上。
手機亮了一下。何尚發來一條訊息:
“對了,老和尚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你那個朋友,是不是在找什麽東西?”
“我說是。他說——別找了。那東西會自己來找他。”
我盯著螢幕,想了很久。
回了一個字:“哦。”
何尚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我關了燈,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沒有敲門聲,沒有小孩的笑聲,沒有女人的聲音。
但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裏,四周全是佛牌和古曼童,像是一個倉庫。
一個男人站在我麵前,背對著我。
他轉過身。
我沒有看到他的臉。隻看到他脖子上掛著一塊黑色的佛牌,牌麵上刻著一個扭曲的人像,像是在痛苦地掙紮。
他開口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我醒了。
枕頭底下那張黃紙符,碎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