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渾身僵硬,像被人點了穴。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熙仔……開門……媽來看你了……”
是我媽的聲音。每一個字的發音、停頓、語氣,都一模一樣。
但我媽在賀園老家,離香山三百多公裏。她不會半夜兩點出現在我出租屋門口,更不會不打電話就過來。
我沒動。
佛牌貼在胸口,冰涼的,像一塊冰。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我媽的聲音,而是一個小孩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耳邊呢喃:
“哥哥……開門……陪我玩……”
我攥緊佛牌,閉上眼睛,把被子蒙過頭頂。
心裏默唸著何尚說的話:不管聽到什麽,絕對不要開門。
小孩的聲音笑了。咯咯咯,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然後,一切安靜了。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等了幾分鍾。沒有聲音了。
我慢慢坐起來,看了一眼門口。
黑糯米的線還在,沒有亂。門縫下麵,透進來一點點走廊燈的光。
什麽都沒有。
我拿起手機,淩晨2點47分。給何尚發了條訊息:“它來了。學我媽的聲音叫我開門。”
沒想到何尚還沒睡,幾秒後就回了:“沒開吧?”
“沒有。”
“好。明天見麵說。把黑糯米拍張照給我。”
我開啟手電筒,拍了門口的黑糯米線,發給他。
他看了幾秒,回了一條:“沒亂,說明它進不來。但它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媽。熙哥,這事比你我想的嚴重。”
我握著手機,沒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開著燈,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三點,荔枝灣區,彩虹街對麵的腸粉店。
我到的時候,何尚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麵前擺著一碟腸粉,假裝看手機。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在這兒,你放心”。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奶茶,等著。
三點過五分,一個女人推門進來。
二十一二歲,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長發披在肩上。她的麵板很白,白得有點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眼睛很大,但眼窩有點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她掃了一眼店裏,看到了我,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範泰熙?”
“嗯。”
“我是萬佩雯。”
她的普通話確實像老闆娘說的那樣,很標準,但尾音有點軟,帶著一點泰國口音。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但也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一種……認命。
“你說那張紙條不是你寫的。”我先開口。
“不是。”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給我看,“那天晚上我的外賣賬號被人登入了。我在睡覺,醒來之後發現多了好幾條取消和重新下單的記錄。”
“誰登入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那個人。”
“哪個人?”
萬佩雯低下頭,手指捏著手機殼的邊緣,捏得發白。
“蘇查。”
這個名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跟從阿明嘴裏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蘇查是你什麽人?”我問。
“他是我……前男友的師父。”她抬起頭,“我前男友叫帕騰,是暹羅人,在華強北做手機生意。他信佛牌,信降頭,信得很深。蘇查就是他的師父。”
“帕騰現在在哪?”
萬佩雯沉默了幾秒。
“失蹤了。三個月前。”
店裏的熱氣從後廚飄過來,裹著醬油和腸粉的味道。何尚在角落的卡座裏,一動不動,但我能感覺到他在聽。
“蘇查說他回暹羅了。”萬佩雯繼續說,“但帕騰的護照還在出租屋裏,行李箱也在。他不可能什麽都不帶就回去。”
“你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說成年人自願失蹤,沒有犯罪跡象,不受理。”
“那你覺得他去了哪裏?”
萬佩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是一把鑰匙。舊的,銅色的,上麵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標簽,寫著“603”。
“這是他失蹤之前留給我的。”萬佩雯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見了,就讓我拿著這把鑰匙,去找一個送外賣的人。”
“找我?”
“他說那個外賣員會幫我。”
我盯著那把鑰匙,沒拿。
“他原話怎麽說的?”
萬佩雯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
“‘如果我不見了,不要報警,不要找蘇查。拿著這把鑰匙,等一個送外賣的人。他會在半夜來。你點一單外賣,他會來的。’”
我後背一陣發涼。
三個月前。帕騰三個月前就知道我會在某個晚上接到萬佩雯的訂單。
“帕騰還說過什麽?”
“他說——”萬佩雯睜開眼,眼眶有點紅,“他說那個外賣員身上有古曼童的印子,讓我不要怕。”
我把右手腕從桌下伸出來,放在桌上。
五個黑印子,清清楚楚。
萬佩雯看了一眼,沒有害怕,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果然是你。”
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又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603的鑰匙。帕騰說,裏麵有你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