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藥穀深處秘術傳，少女苦研醫道艱------------------------------------------，霧氣還在竹梢上掛著，柴宗溪已站在藥廬前的青石坪上。她手裡捧著一摞乾枯的草藥，葉片泛黃，根鬚糾纏，氣味微苦帶辛。白芷坐在簷下小案旁，麵前擺著三隻粗陶碗，分彆盛著清水、酒液和醋汁。“烏頭、附子、天南星，三者形似，性異。”白芷聲音不高，江南口音軟而穩，“你昨夜抄的配伍方裡，把烏頭寫進了溫補湯，差之毫厘，服之即斃。”，指尖在“烏頭”二字上停了片刻，冇辯解，也冇抬頭。她將整張紙折成四折，放在一旁火盆裡點著。火苗竄起，紙角捲曲變黑，字跡被吞冇。，冇說話，隻輕輕敲了下案麵。，取來一隻細頸瓷瓶，倒出幾粒褐色藥丸，放入清水中。藥丸遇水不化，隻微微暈開一層淺褐。她又取附子乾片，掰下一小塊投入酒碗，片刻後酒色轉深。最後是烏頭，同樣處理，酒液卻泛出一絲紫紅。“望其色，嗅其氣，觸其質，試其性。”白芷這纔開口，“你缺的是‘試’這一環。紙上記得再熟，不如親手驗一次。”，走到後山去。露水未散，草葉濕滑，她沿著石階往上，腳步輕而穩。到了半坡藥田，她在一片低矮植株前蹲下。葉分五裂，掌狀如手，莖稈帶絨毛。她摘下一片嫩葉，用銀針刺破葉脈，汁液滲出，初為乳白，遇空氣漸變淡青。。，日頭已高。白芷正在碾藥，石臼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柴宗溪將新采的樣本擺在案上，對照乾藥逐一比對。葉脈走向、斷麵顏色、汁液反應，一一記錄。午飯是兩塊蒸薯和一碗野菜湯，就著涼水嚥下。飯後她冇歇，直接翻開《藥性輯要》，一頁頁抄錄辨誤要點。，白芷帶她去了地窖。，入口由一塊整石蓋住，邊緣刻著八卦紋。白芷掀開石板，冷氣撲麵。柴宗溪提燈在前，順著石階往下。牆邊擺滿陶罐，貼著標簽：丹砂、雄黃、雷公藤。最裡側是一組青銅機關，三輪巢狀，外圈刻著節氣，中圈為天乾地支，內圈佈滿細齒，連著一根銅管通向屋頂通風口。“恒溫控濕，靠它運轉。”白芷指了指機關，“昨夜停了，今早發現卡死。若強行撬開，銅管破裂，毒氣溢位會傷人。”。燈影晃動，齒輪咬合處有細微鏽痕。她閉眼回想昨日所學圖譜——機關逆向咬合時，需以磁石引動偏位齒輪複位。她伸手摸出發間七根銀針，取最長那根探入縫隙，輕敲三下。耳貼銅殼，聽內部響動：第一聲悶，第二聲脆，第三聲微顫。，在外圈緩緩移動。齒輪輕微震動，哢一聲輕響，鬆動半寸。她再以茶油滴入樞紐，手指慢慢逆轉手柄。青銅輪軸緩緩轉動，一圈，兩圈，直至完全複位。通風口傳來輕微風聲，機關重新執行。，冇插手，也冇誇獎。隻等她退後一步，才點點頭：“還算穩當。”
柴宗溪擦了擦額角汗，冇笑，也冇鬆勁。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傍晚，她回到西廂房。桌上攤著藥典，燈芯剪短了，火光穩定。她繼續抄方，一筆一畫，字跡工整。抄到“川貝母”條目時，筆尖一頓，墨點落在紙上。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將整頁撕下，揉成團扔進火盆。
冷水洗過臉，她重新鋪紙。手指磨破的地方塗了藥膏，纏了薄布。眼布血絲，但她冇停。窗外蟲鳴漸起，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她翻到機關圖譜最後一章，是“活絡樞機”的拆解圖。她取來木製模型，一根根構件拆開，按順序擺放。齒輪、軸栓、彈簧、卡扣，共三十七件。她閉眼默記位置，再睜開眼，矇眼組裝。第一次，錯了一處；第二次，快了些，仍錯；第三次，全部歸位，耗時一炷香。
她睜開眼，燈還亮著。
白芷半夜來過一趟。她站在門外，冇敲門，隻從窗縫往裡看。案上整齊碼著七份修訂藥箋，一份機關複原圖攤在最上。柴宗溪伏在桌邊睡著了，頭枕著手臂，呼吸均勻。燈油將儘，火光微弱，但未熄。
白芷輕輕推門進去，把一件外袍蓋在她肩上。她看了看那張複原圖，嘴角微動，終究冇說什麼，隻拿走空了的藥膏瓶，換了個滿的放在桌角。
第二天清晨，柴宗溪醒來時天已大亮。她立刻起身，先檢查燈芯是否徹底熄滅，再收拾桌麵。藥典歸架，筆硯洗淨，模型還原。她開啟隨身藥囊，將常用藥材分類裝入：止血的三七粉、退熱的柴胡根、鎮痛的延胡索，每樣一小包，標好名稱與用量。
銀針一根根插回頭髮，七根排成一線，末端磨得極細，可探脈、可封穴、可拆機關。她對著銅鏡束髮，動作利落。月白勁裝穿好，外罩銀絲軟甲，輕而不礙行動。
她背起藥囊，走出房門。
白芷已在門前站著，手裡拿著一瓶新藥膏。
“護手的。”她說，“山路濕滑，慎火燭。”
柴宗溪接過，道謝，收進囊中。
兩人並肩走到藥廬前坪。晨風拂過竹林，鳥雀飛起。柴宗溪回頭看了一眼這住了十多年的屋子——青瓦頂，竹籬牆，簷下掛著曬乾的草藥，院子裡有她親手挖的排水溝，防雨季淹藥田。
她冇多看，轉身朝穀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堅定。肩上的藥囊隨著步伐輕晃，裡麵藥包未曾碰撞出聲。她走得很穩，像這些年每一天一樣。
她知道，從今天起，不能再靠彆人指出錯誤。她必須自己看得準、判得清、做得穩。
山道蜿蜒，兩側林木漸密。她走過第一道石橋，腳下流水清澈，映出她身影——身形瘦削，步伐沉實，臉上無多餘表情，唯有右眼尾那顆硃砂痣，在陽光下微微顯紅。
她冇有回頭。
白芷站在藥廬門前，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彎處。她抬手摸了摸鬢邊銀藥杵，輕輕歎了口氣。
風起，吹落一片竹葉，打著旋兒落在門檻上。
柴宗溪翻過第一座山嶺時，太陽正升到頭頂。她停下稍歇，從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微涼，帶著竹筒浸潤後的清味。她看了看前方——山路向下，通往一條官道，路邊有座破廟，屋頂塌了半邊，但牆還立著。
她記得那廟。三年前隨白芷出穀采藥，曾在那兒避過雨。
她繼續走。
下山比上山費膝，她放慢腳步，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輕響。一隻山雀從灌木中驚起，撲棱棱飛走。她冇理會，隻注意腳下，避開濕滑苔蘚。
到了破廟前，她站定。
廟門歪斜，門板隻剩一半。她推門進去，塵土揚起。正殿供台倒塌，泥塑神像冇了腦袋，靠牆坐著。她掃視一圈，確認無危險，便在供台殘基上坐下，解下藥囊檢查。
三七粉少了一包，可能是上山時顛掉了。她記下，準備回去補。其餘完好。
她拿出乾糧，一塊麥餅，就著水吃了。吃完收拾乾淨，碎屑也不留。她起身走到廟後，檢視是否有可用柴草。後麵有堆乾枝，被人整理過，像是近期有人來過。
她皺眉，但冇多想。
返回前殿時，聽見廟外傳來馬蹄聲。
由遠及近，節奏亂，像是馬匹受傷。她立刻熄掉本想點燃的火堆，隱到門後陰影裡。
馬蹄聲停在廟外。
一陣沉重的腳步拖地聲，接著是低哼。有人跌跌撞撞推開門，扶著門框喘息。
是個男子，三十上下，衣衫破爛，左肩染血，右手拄著斷刀。他踉蹌幾步，撲倒在塵土裡，再冇力氣起來。
柴宗溪冇立刻出去。
她等了片刻，聽他呼吸尚存，才從暗處走出，蹲下檢視傷口。刀傷深及肩骨，血未凝，邊緣發燙，已有感染跡象。
她解開他衣領，用銀針挑出一塊碎布，再以清水沖洗創麵。男子痛得抽搐，但冇醒。她取出隨身帶的止血粉，撒上，再用布條緊緊包紮。
做完這些，她抬頭看門外。
天色漸暗，風開始變冷。
她知道不能留他在此。若夜裡野獸來，必遭啃食。
她起身，將男子拖到供台後側角落，用能找到的乾草蓋在他身上。然後她回到門邊，取出火鐮，準備生火。
火光亮起時，男子微微睜眼。
柴宗溪正低頭添柴，聽見動靜，轉頭看他。
男子嘴唇動了動，聲音極低：“……謝……”
她冇應聲，隻遞過水囊。
男子勉強喝了兩口，又昏過去。
柴宗溪收回水囊，坐回火堆旁。
火光映著她的臉，輪廓清晰。她冇再看男子，隻盯著火焰，一手按在藥囊上，另一手無意識摩挲著發間的銀針。
夜風從破廟缺口灌進來，吹得火苗搖曳。
她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