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靠在牆邊,耳朵裡像是塞滿了燒化的鐵絲。血順著脖子往下流,浸透了衝鋒衣的領口。他抬起手摸了摸右耳,指尖全是濕的。左耳也好不到哪去,嗡嗡作響,像有台破電機在裏麵轉。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鋼筆,筆尖沾著血,彎了。又看了看懷裏緊抱的SY-432原型機,外殼有點燙,頻率燈還亮著綠光。他知道這東西還在工作,可他已經聽不見它發出的聲音。
門開了。
江濤走進來,鞋底踩在血水裏,留下一串濕印。他沒穿樂福鞋,換了雙軍靴,走起來聲音悶悶的。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袍的人,雙手垂在身前,手指微微動著。
周明遠沒動。他知道這是手語翻譯。
江濤站在三步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檔案,遞過去。翻譯立刻抬手打手勢:
“簽了這個,你就能見到女兒。”
周明遠沒接。他盯著江濤的臉。那張臉右邊有點不對勁,麵板下泛著藍光,像是電路板在發熱。他記得上次見他時,還沒這麼明顯。
他伸手扯下領帶,一圈圈纏上耳朵。布料壓住傷口,帶來一點壓力感。他需要這個感覺來穩住自己。不然他會暈,會倒,會想起那天雨夜裏母親從樓上掉下來時,也是這樣——沒有聲音,隻有畫麵一點點慢下來。
他從衝鋒衣內袋抽出一支新鋼筆,擰開筆帽。紙是白的,一個字都沒有。他在第一頁寫下:
“用你的右眼,換她身上的鑰匙。”
寫完抬頭,直視江濤。
江濤沒說話,但身體往後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碰了下右臉。
翻譯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兩秒,重新打出手勢:
“你不該提條件。”
周明遠把筆夾回口袋,左手按在SY-432上。他知道這機器還在執行,頻率穩定在432.5Hz。隻要它不停,那些被晶片控製的人就不會醒來,也不會變成真正的傀儡。
他不怕拖時間。
係統介麵突然浮現。
【命點 50】
【聽覺功能恢復30%:可捕捉高頻震動與氣流變化】
他眨了下眼。
耳邊的嗡鳴變了。不再是死沉的噪音,而是有了節奏。他能感覺到空氣在動,能察覺到江濤呼吸變重,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震動。
還不夠清晰,但他已經能分辨出一些東西。
江濤開口了,嘴型很慢。
“你以為你能談?你現在連話都聽不見。”
翻譯同步打出手勢。
周明遠沒看翻譯。他盯著江濤的嘴,讀著每一個動作。他說得慢,就是為了讓他讀唇。
“我女兒在哪?”周明遠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江濤笑了。嘴角咧開,露出後槽牙。
“她在安全的地方。隻要你簽了合同,她就能回來。”
“合同內容是什麼?”
“放棄所有公司股份,交出SY-432核心程式碼,從此消失。”
周明遠冷笑。他抬起手,在合同背麵繼續寫字:
“你說她安全。那你告訴我,她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江濤頓了一下。
翻譯沒動。
周明遠盯著他。他知道對方不會回答。因為根本沒人知道。他女兒現在在哪,隻有他自己清楚——計程車司機是陳默安排的,電話打過,叫了爸爸。這是葉昭昭說的,也是他唯一能信的資訊。
“你不配當父親。”江濤說,“你為了搞這個破機器,連命都不要了。”
周明遠把筆尖戳進紙裡,用力劃出一道線。
“你也配談父女?你爸把你改造成怪物的時候,你哭過嗎?”
江濤臉色變了。
右臉的麵板開始輕微抽搐,藍光一閃一閃。他抬手捂住那邊,指縫裏滲出淡藍色液體,像是機油。
翻譯立刻打出警告手勢:
“停止刺激目標,否則協議失效。”
周明遠不理她。他把合同翻過來,正麵朝上,指著自己寫的那句話:
“右眼。我現在就要。”
江濤喘了口氣。
“你瘋了?那是我的感知中樞!沒了它我會癱瘓!”
“那就證明你怕死。”周明遠說,“怕死就別玩這種遊戲。”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有點晃,但站住了。SY-432貼在胸口,熱得發燙。他知道這機器快撐不住了,能量輸出太高,散熱係統在報警。但他不能關。
係統再次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危談判情境,啟用臨時預判模組:目標將在8秒後發動攻擊】
他沒動。
第八秒,江濤猛地抬手,右臂外側裂開一道縫,一根金屬刺彈出,直插周明遠咽喉。
周明遠側頭避開,刺擦過耳廓,帶出一道血口。他順勢抓住江濤手腕,用力往下一折。哢的一聲,關節錯位。金屬刺縮了回去。
翻譯尖叫一聲,撲上來拉他。
周明遠反手一肘撞在她腹部,那人直接跪地。他轉身把江濤按在牆上,鋼筆頂住他右眼。
“最後一次機會。”
江濤喘著氣,臉上冷汗混著藍液往下流。
“鑰匙……不在她身上……在地下室……你得自己去找。”
“密碼呢?”
“你會知道的。”
周明遠盯著他。他知道這不是真話。
係統提示再次跳出來:
【命點 30】
【聽覺恢復至45%,可識別短句語音輪廓】
他耳朵裡的嗡鳴減輕了些。能聽清幾個詞了。比如“地下室”,比如“你會知道”。
他鬆開江濤,退後一步。鋼筆收回口袋,合同塞進內袋。SY-432還在運作,但外殼已經開始發燙變形。
江濤扶著牆站起來,右臂垂著,臉上全是痛意。他看了周明遠一眼,低聲說:
“你救不了她。”
翻譯爬起來,灰袍破了,手還在抖。
周明遠沒回應。他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配電箱。那裏有備用電源介麵,SY-432還能撐一會兒。他必須維持頻率輸出,否則整棟樓的員工意識會被徹底抽走。
他開啟箱蓋,插上線。機器震動了一下,綠燈閃了兩下,重新穩定。
江濤在背後說:
“你以為你在救人?你隻是在拖延時間。”
周明遠回頭看他。
“拖延也是贏。”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張列印紙,撕成兩半。在上麵寫:
“帶路。現在。”
江濤搖頭。
“我不會帶你去。”
周明遠把紙揉成團扔過去,砸在他臉上。然後他掏出鋼筆,慢慢拉開袖口,露出左臂燙傷的疤痕。他把筆尖抵在舊傷邊緣,用力一劃。
血流出來。
係統提示浮現:
【自損行為觸發緊急結算】
【命點 20】
【神經反應速度提升15%】
他盯著江濤。
“下次劃的就是你的喉嚨。”
江濤終於動了。他點頭,轉身往外走。翻譯跟在後麵,低著頭。
周明遠抓起SY-432,貼身放好。他最後看了眼配電箱,確認電源連線穩固。然後邁步跟上去。
走廊燈光昏黃,地麵還有血跡。他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也能聽見江濤呼吸急促。雖然聲音模糊,但他已經能分清方向。
他們走到電梯前。江濤按下B3。
門開時,一股冷風湧出來。
周明遠站在門口,看著漆黑的通道。他知道下麵有什麼在等著他。
但他必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