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聲音早沒了影兒,連空氣中那股焦味都被風吹散了。周明遠站在集團總部大樓前,抬頭看了眼玻璃幕牆上的反光,太陽刺得他眯起眼。
他沒戴墨鏡,也沒帶保鏢,就一個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拉鏈半開,露出裏麵皺巴巴的襯衫領子。
門衛認出他,剛要敬禮,周明遠擺了擺手:“開會,十點整,全員到大會議室。”
“可、可是……”
“沒有可是。”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讓他們把手機交出來,統一放安檢櫃。今天的內容,不錄、不傳、不外泄。”
說完他徑直上了電梯。
電梯裏沒人,他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又停住。這動作他自己都沒察覺,但已經成了習慣——像心跳,像倒計時,像某種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大會議室坐滿了人。
從基層排程員到董事會成員,一個不少。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交頭接耳,氣氛浮躁得像剛炸開的汽水瓶。
周明遠推門進來時,沒人站起來。
他走到主位,沒坐下,而是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取出三支鋼筆和一張比價表。然後從內袋掏出一份檔案,封麵是黑體字:《命途結算係統倫理白皮書》。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係統是不是還能用?政府會不會查?我是不是下一個白硯秋?”
沒人說話。
“我告訴你們——係統還在。”他頓了頓,“但它不是外掛,也不是護身符。它隻是工具,跟鎚子、扳手一樣。用得好,修房子;用不好,砸自己腳。”
底下有人皺眉。
“從今天起,公司成立‘係統監督委員會’,由第三方審計機構、員工代表和法律顧問組成。所有涉及係統輔助決策的專案,必須備案、公示、可追溯。”
他把白皮書往前一推:“這裏麵寫了七條禁令。第一條:禁止利用係統預判進行內幕交易。第二條:禁止對員工情緒值做績效考覈。第七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任何人不得以‘命點收益’為由,剝奪他人選擇權。”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動筆記錄。
“你們可以不信我。”周明遠環視一圈,“但你們得信規則。規則比人靠譜。”
散會後,葉昭昭的視訊通話接入他的私人終端。
“白皮書第三頁第五段,措辭改了。”她聲音冷靜,“你刪掉了‘觀測者許可權歸屬個人’這句。”
“故意的。”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現在提這個,等於告訴所有人——我還掌握著他們不知道的東西。我不需要崇拜,我需要穩定。”
葉昭昭沉默兩秒:“有人截圖上傳了。”
“我知道。”他開啟內網後台,看到一條匿名帖子標題:《觀測者許可權是否存在?》,“讓技術部盯住,別刪,但別讓它上熱搜。”
“你打算一直裝普通人?”
“我不是裝。”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我隻是不想再當靶子。”
掛了電話,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
女兒的生日派對,六點開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本子,封麵空白,內頁全是空頁。翻到最後一頁,他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你可以寫你想知道的任何事。
——爸爸
然後合上,放進包裡。
派對在小區活動室辦的,不大,但佈置得乾淨。氣球、小蛋糕、手工綵帶,都是物業幫忙弄的。女兒坐在角落,穿著新裙子,低頭玩手指。
周明遠走過去,把本子遞給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
“不是作業。”他說,“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寫完可以燒了,也可以發我郵箱。”
她遲疑了幾秒,才伸手接過。
“媽……會來嗎?”她小聲問。
周明遠搖頭:“我沒邀請她。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聯絡她。”
她沒說話,抱著本子走開了。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追。他知道有些距離,不是靠近就能拉近的。
回到家已是深夜。他洗了把臉,開啟加密通訊,輸入一串隻有他知道的金鑰。
江雪的頭像亮了一下,接通了。
“好久不見。”她說,聲音像隔著一層冰。
“女兒今天過生日。”周明遠直說,“她問你為什麼不來。”
“我不能出現。”她語氣平靜,“你知道原因。”
“我不問原因了。”他盯著螢幕,“以後每個月,我會發她的生活記錄給你。視訊、照片、成績單。你想看,隨時能看。”
“為什麼?”
“因為她是你的女兒。”他頓了頓,“我不是要和你和解,也不是要追究過去。我隻是想讓她知道,她有兩個家長,哪怕不在一起。”
江雪沒說話,但攝像頭裏的她,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建了個非敵對溝通協議。”周明遠繼續說,“不提舊事,不爭撫養權,不涉及係統。隻談她。”
良久,江雪輕聲說:“……我同意。”
通話結束。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係統介麵自動彈出,淩晨結算剛完成。
【今日命點: 12】
【累計正向趨勢:持續上升】
【健康值:輕微下降(建議減少熬夜)】
他關掉介麵,起身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舊賬本。那是他做外賣員時記的配送單,泛黃的紙上全是零點幾元的數字。
他撕下一頁,折成紙飛機,隨手一扔。
飛到一半,撞在牆上,掉了下來。
第二天董事會,幾個高管圍著他,語氣急切。
“周總,現在風口在這兒,咱們該趁勢擴張!併購三家地方建材廠,拿下西南市場!”
“還有智慧係統部門,完全可以獨立融資,估值至少五十億!”
周明遠聽著,沒表態。
等他們說完,他才開口:“三年計劃,就八個字:合規化,科技化,責任化。”
“可機會不等人啊!”
“機會從來不是搶來的。”他翻開檔案,“我批了專項基金,首筆兩億,用於扶持中小供應商轉型。”
“給競爭對手送錢?”有人脫口而出。
“不是送。”周明遠看著他,“是買穩定。一家倒了,十家慌,行業亂了,誰都別想好過。”
會議結束前,他補充了一句:“基金第一筆撥款,打給‘鏡塔基金會’。”
有人問:“哪個鏡塔?”
“沒哪個。”他收起檔案,“就是個名字。”
他走出會議室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照片。
一頁空白筆記本,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觀測者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