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大牢裡,不見天日。
隻有牆上的火把在燃燒,火苗晃動,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裡瀰漫著黴味、血腥味,還有什麼東西腐爛的氣息。那味道已經滲進了牆壁,滲進了木頭,滲進了這裡的每一寸空間。
李翎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已經三天了。
他沒有離開過。
吃喝拉撒都在這裡,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盯著麵前那個人。
何忠被綁在木樁上,渾身是傷。
三天。
整整三天。
那些能用的手段,李翎都用過了。烙鐵,鞭子,夾棍,竹籤。一樣一樣,從頭到尾。
可何忠始終隻有一句話:
“都是我做的。跟太子無關。跟任何人都無關。”
第一天,他是這麼說的。
第二天,他還是這麼說的。
第三天,他依然這麼說的。
李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讓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後背發涼。
“何管家,”李翎說,聲音不緊不慢,“你知道你這三天扛了多少東西嗎?”
何忠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被血糊住了,腫得隻剩一條縫。可那縫隙裡的光,一點都沒滅。
“不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每吐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李翎掰著手指,一樣一樣數給他聽:
“烙鐵十七下。鞭子八十鞭。夾棍三次。竹籤……”
他頓了頓。
“竹籤十二根。我的人一根一根數著的,錯不了。”
何忠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好像李翎說的那些東西,跟他沒有關係。
李翎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都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何忠,”他說,“你是我見過最能扛的人。”
何忠的眼皮動了動。
李翎繼續說:
“我審過很多人。有貪生怕死的,一嚇就招。有賣主求榮的,給點好處就什麼都往外倒。可像你這樣的,真沒見過幾個。”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你不怕疼。你不怕死。你什麼都不怕。對不對?”
何忠看著他。
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別的什麼。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李公公,”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不用費心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李翎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何忠,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椅子坐下。
“何忠,”他說,“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何忠沒有回答。
李翎說:
“你最讓我佩服的,不是你能扛。是你扛得這麼穩。”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何忠。
“三天了。你身上的傷,換別人早就死了。可你還活著。你腦子還清醒。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頓了頓。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忠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翎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在空蕩蕩的審訊室裡回蕩,聽起來格外沉重。
“何忠,”他說,“你真的讓我很難辦。”
何忠看著他。
李翎說:
“你那些賬,夠你死十回。可你什麼都不說,我就隻能讓你一個人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何忠沒有說話。
李翎說:
“意味著,那些真正該死的人,還能活著。”
何忠的眼睛動了動。
李翎站起來,又走到他麵前。
這一次,他蹲下來,和何忠平視。
“何忠,”他說,聲音很輕,“你心裡清楚,這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下來的。那些銀子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經了誰的手,你比誰都清楚。”
他盯著何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可你不說。你寧可一個人扛著。”
何忠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動搖。是別的。
李翎看著那絲東西,忽然明白了。
“你是在保護人。”他說,“對不對?”
何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李翎看在眼裡。
他繼續問:“是太子?”
何忠沒有說話。
“還是別人?”
何忠依然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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