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太子坐在椅子上,麵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他卻一口都沒有喝。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對麵坐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麵容清瘦,眉目溫和。他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外麵那些風浪都與他無關。
沈玉清。
他在太子府待了整整十年。
“先生。”太子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慮,“何忠已經進去六天了。”
沈玉清放下茶盞,抬起頭。
六天。東廠那邊封得死死的,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禦林軍把太子府圍了整整一夜,搜走了那麼多東西,帶走了那麼多人,可他能做的,隻是站在這裡等。
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結果。
“殿下急什麼?”沈玉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何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太子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希望,更多的是不安。
“他真的不會開口?”
沈玉清說:
“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何忠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年。他知道說了會有什麼後果,不說會有什麼後果。他知道怎麼選。”
太子點了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
可他的眉頭還是皺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把枝葉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駁一片。
他背對著沈玉清,站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先生,何忠的家人呢?”
沈玉清愣了一下。
“什麼?”
太子說:
“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們現在在哪兒?”
沈玉清沉默了一會兒。
“還在太子府裡。李翎沒有動他們。”
太子點了點頭,肩膀微微鬆了鬆。
“那就好。”
他轉過身,看著沈玉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他的嘴唇抿得發白,可眼睛裡,有一種沈玉清很少見到的東西。
“先生,你知道嗎,”太子說,“我現在想的,不是我自己。”
沈玉清看著他。
太子說:
“我想的是何忠。他替我們做了那麼多事,現在被抓進去,生死不知。他老婆孩子還在府裡,天天提心弔膽。”
他走到沈玉清麵前,一字一句說:
“如果他能活著出來,我要好好謝謝他。如果他出不來,我要養他老婆孩子一輩子。”
沈玉清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那是他看了十年的眼睛。
這孩子,平庸,懦弱,沒有主見。從小就是這樣,讀書不如老二,手腕不如老七,做什麼都瞻前顧後,拿不定主意。
可他的心,是熱的。
沈玉清忽然有些恍惚。
他剛進太子府,遠遠地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院子裡。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還沒長開,正對著一個犯了錯的小太監發脾氣。他以為那少年會重重責罰,可最後隻是擺了擺手,讓人下去了。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孩子心軟。
可這宮裡,心軟的人,活不長。
他收回思緒,看著太子。
“殿下,”他說,“您知道您剛才說的話,有多危險嗎?”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說:
“何忠的事,和您無關。不管他說什麼,都和您無關。您明白嗎?”
太子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依賴,有信任,還有一點點的迷茫。
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
沈玉清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走過去,站在太子麵前。
“殿下,”他說,“您放心。不管發生什麼,有我在。”
太子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拉住沈玉清的袖子。
那動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沒有做過一樣。
“先生,”他說,“你別走。”
沈玉清愣住了。
太子說:
“我知道我笨。我知道我不如老二聰明,不如老七討父皇喜歡。可我隻有你了。”
他看著沈玉清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別丟下我。”
沈玉清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裡,那點孩子氣的依賴。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太子,十幾歲的年紀,眉眼還沒長開,可那雙眼睛,像極了一個人。
那個人住在深宮裡,他十年沒見了。
他留下來,是因為她。
可這十年,他守著這個孩子,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大,看著他犯錯,看著他手足無措,看著他一次次來找自己拿主意。他心裡那份最初的執念,早就變了。
不隻是因為她了,也因為眼前這個人。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伸出手,在太子肩上輕輕拍了拍。
“我不走。”他說。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說:“我哪兒都不去。”
太子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紅,卻沒哭,隻是把那隻手攥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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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沈玉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還是十五歲的少年,站在江南的老宅門口,看著一輛馬車越走越遠。馬車裡坐著那個叫阿媛的女孩,她掀開簾子回頭看他,眼眶紅紅的,嘴裡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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