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李翎像換了一個人。
東廠的人發現,這位李公公最近脾氣大得很。批摺子的時候,稍微有點不滿意就直接摔回去;問話的時候,語氣沖得像吃了火藥;就連那些平日裡巴結他的小太監,都捱了好幾頓罵。
“李公公這是怎麼了?”有人私下嘀咕,眼神裡帶著疑惑和畏懼。
“誰知道呢。查了那麼久,什麼都沒查出來,換誰誰不急?”另一個小太監壓低聲音回應,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也是。聽說那個案子,線索全斷了,他交不了差。”
這些話傳到太子府的時候,大管家何忠正在算賬。他五十來歲,生得圓臉白凈,看起來和氣,可那雙眼睛一轉,精光四射。
他抬起頭,聽著心腹的稟報,嘴角微微彎了彎,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個李翎,急了?”
心腹點點頭,湊近了些說:“可不是嘛。這幾天發了好幾次火,連司禮監那邊都傳遍了。聽說今天又把一個遞茶的小太監罵哭了。”
何忠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金桂飄香。他背對著心腹,看著那棵樹,慢悠悠地說:
“年輕人,沉不住氣。讓他急。急了就會出錯。出了錯,就好辦了。”
心腹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何忠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陽光,嘴角的笑一直沒下去。
他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年,從太子出生就在身邊伺候。太子喊他一聲“忠叔”,比對自己親爹還親。他知道沈先生在背後謀劃的那些事,知道那些銀子是怎麼來的,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辦事的。可他從來不問,也不摻和。他隻知道,他要替太子守住這個位置。
那個李翎,查吧。查到最後,也隻會查到那些該死的人。至於他?他藏得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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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忠不知道的是,每次發完火回到漱芳齋,李翎就像換了一個人。
門一關,那張臉上的怒氣就消失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平靜。他在桌邊坐下,把今天得到的訊息、看到的線索、那些人的反應,在心裡一點一點梳理。
元兒總是蹲在旁邊,托著腮看他。那雙眼睛亮亮的,像是能看透人心。
“翎哥哥,你今天又罵人了?”元兒小聲問,聲音軟軟的。
李翎“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桌上那份卷宗上。
“罵得凶嗎?”元兒湊近了些,下巴擱在他胳膊上。
李翎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彎:“還行。”
元兒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他爬起來,走到李翎身後,兩隻小手搭在他肩上,輕輕地揉捏起來。那手很小,軟軟的,力道卻剛剛好。
“那你消消氣。”元兒一邊揉一邊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哄人的味道。
李翎回過頭,看著他。
那孩子站在他身後,燭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柔的。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心疼,有依賴,還有一點點狡黠的笑。
李翎忽然覺得,心裡那些壓著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他伸出手,把元兒拉到身邊。
“不用揉。”他說。
元兒卻不肯,繞到他麵前,仰著臉看他。
“那你別太生氣。”元兒認真地說,“你一生氣,眉頭就皺著,皺著就不好看了。”
李翎看著他。
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那張小小的臉上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真。
“我沒生氣。”他說。
元兒愣了一下。
李翎把他拉進懷裡,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元兒小小的,軟軟的,窩在他懷裡剛剛好。
“那些火,是發給別人看的。”李翎說,聲音很輕,“不是真生氣。”
元兒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在裝?”
李翎點了點頭。
元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把臉埋在李翎懷裡,悶悶地說:
“翎哥哥好狡猾。”
李翎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元兒的背。
一下,一下。
燭光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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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證據,李翎反覆看了無數遍。
隆興當鋪、德茂糧行、盛源錢莊。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太子府。可他知道,這些證據隻能讓下麵的人死,傷不到真正的主謀。
他要找的,是能坐實太子府參與其中的鐵證。
那天夜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掌班死之前,被單獨關在一間牢房裡。那間牢房,他去過。地上有血跡,牆上有什麼?他當時沒仔細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東廠大牢。
那間牢房還空著,沒有人用過。他走進去,蹲下來,一寸一寸地看。牆角有乾涸的血跡,牆上也有。他湊近了,借著昏暗的光線,一點一點辨認。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牆上,有字。
很淺,像是用指甲刻的。刻在牆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那些筆畫歪歪扭扭,顯然刻的時候人已經很虛弱了。
他湊近,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德茂……賬本……暗格……何……”
最後一個字沒刻完。
何。
李翎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德茂糧行。賬本。暗格。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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