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東廠的值房裡,燭淚在桌角凝成一灘。李翎坐在案前,麵前堆著半人高的卷宗,他翻了一夜,翻得手指都磨得發紅。眼睛下麵的青黑深得像是抹了墨,可他還在一頁一頁地翻著,偶爾用指腹按一按眉心,又繼續看。
馬六死了。
那幾個雜役也死了。
周掌班死了。
趙三死了。
一條一條的線,全斷了。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剪刀,在他查到的地方,齊刷刷地剪斷。剪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尾巴。
李翎把手裡的卷宗合上,往後一靠,椅背發出一聲輕響。他閉上眼睛,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那裡突突地跳著,疼得厲害。
他想起那晚的火。想起皇帝被困在裡麵時的樣子。想起自己衝進去時,那根砸下來的橫樑,還有撲麵而來的熱浪。
那場火,不是意外。
是有人要皇帝的命。
可查到現在,他連是誰動的手都不知道。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一堆卷宗上。燭光在眼睛裡跳了跳,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把剛合上的那本卷宗又抽出來,一頁一頁翻回去。那是馬六的案卷,裡麵記著他的供詞,記著他的來歷,記著他進東廠之後的所有記錄。
俸祿記錄那一頁,他停住了。
馬六的俸祿,每個月是五兩銀子。
可他賬上,有三個月的進賬,都超過了二十兩。
來源寫的是“賞賜”。
誰的賞賜?
那欄是空的。
李翎的眼睛眯了眯。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麵畫了一道。
又拿起另一本卷宗,是周掌班的。
周掌班的俸祿高一些,每個月二十兩。可他賬上的銀子,進進出出,遠不止這個數。他翻了翻,在某一頁停下來——有幾筆大額的,寫著“經商所得”。
他把那頁折了個角。
一個東廠的掌班,做什麼生意?
李翎把那幾本卷宗全翻了一遍,把每一筆來路不明的銀子都記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偶爾停一停,又繼續。
記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
那些銀子,都不是一次給的。是分批給的,每批都不多,但加起來,數目可觀。而且時間都集中在一年前——同一個月份,同一個季度。
一年前。
他把筆放下,拇指抵著下巴。
一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他想起來了。
一年前,他剛進司禮監。一年前,元兒開始在朝堂上嶄露頭角。一年前,皇帝開始頻繁召見他們。
一年前,有人開始在暗處佈局。
他看著那張記滿了數字的紙,看了很久。燭火跳了一下,在他眼睛裡映出一點光。
然後他拿起另一本卷宗。
那是行宮雜役的名單。五個人,都是臨時從京城調過去的。他們的俸祿、背景、履歷,都在上麵。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個人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馬六。
三個月前,賬上多了一筆銀子。二十兩。
來源寫的是“借貸”。
借的誰的?
又是空的。
他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些銀子,像是一條一條的線。
從馬六,到周掌班,到那些雜役。
可這些線,都斷了。那些人死了,銀子從哪兒來的,沒人知道。那些賬目上的字,寫得規規矩矩,可就是查不下去。
李翎閉上眼睛,黑暗裡,那些數字還在轉。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一堆卷宗上。看了很久,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
裡麵放著幾本舊賬冊。
那是周掌班的私人物品,抄家的時候帶回來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隻是些日常開銷的記錄——今天買了多少米,明天給了誰幾個錢,零零碎碎,沒人仔細看過。
李翎把它們拿出來,一本一本翻看。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頁普通的賬目,記著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家店鋪買了一匹布。
那個店鋪的名字,讓他愣住了。
“隆興當鋪”。
他見過這個名字。
在馬六的卷宗裡,有一個人供述過,見過周掌班和一個人在隆興當鋪門口說話。他記得那頁紙,記得那個位置。
他把馬六的卷宗找出來,翻到那一頁。果然,那一行字還在,他之前畫過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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