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也死了。
李翎站在那間簡陋的屋子裡,看著地上那具僵硬的屍體。繩子還勒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仵作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確實是自盡”,他沒有聽。
他隻是看著那張臉。
那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說不清的……解脫。
一個人,死的時候會是這種表情嗎?
李翎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雙手。
指甲縫裡乾淨得很,沒有掙紮過的痕跡。脖子的勒痕,角度也對,像是自己吊上去的。
一切都太對了。
對得像是照著書寫的。
他站起來,走出那間屋子。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旁邊的人不敢說話,隻是垂著手等著。
過了很久,李翎忽然問:
“那個王統領呢?”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
“王統領?他……他在西華門當值。”
李翎點了點頭。
“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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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門。
王統領站在城門口,看到李翎過來,臉色微微變了變。但他很快就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來。
“李公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李翎看著他。
那人笑得很自然,可眼神裡有一絲東西,躲躲閃閃的。
“王統領,”李翎說,“聽說你和周掌班走得近?”
王統領的笑容僵了僵。
“這……都是同僚,偶爾走動走動,正常的。”
李翎點了點頭。
“那周掌班最近在忙什麼,你知道嗎?”
王統領乾笑了一聲。
“這個……咱家哪知道。周掌班是東廠的人,咱家是侍衛營的,各管各的。”
李翎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王統領心裡發毛。
“是嗎?”李翎說,“可週掌班那邊,有幾筆銀子,是從你這裡出去的。”
王統領的臉色變了。
“這……這不可能!咱家從來沒給過他銀子!”
李翎沒有說話。
他隻是從袖子裡拿出那張賬冊的抄本,遞給王統領。
王統領接過來,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那上麵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多少銀子,做什麼用。每一筆都對得上。
“這……這是栽贓!”王統領的聲音都變了調,“咱家從來沒給過這麼多銀子!”
李翎看著他。
“那這些銀子,是誰給的?”
王統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翎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王統領,”他沒有回頭,“你最好想想清楚。周掌班那邊,已經扛不住了。”
王統領的臉色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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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後院的書房裡,沈玉清正在聽心腹的稟報。
心腹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心腹有些摸不著頭腦。
“先生,您笑什麼?”
沈玉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那個李翎,”他說,“確實不簡單。”
心腹沒聽懂。
沈玉清說:
“他去找王統領了。”
心腹點了點頭。
“是啊。王統領嚇得夠嗆。”
沈玉清說:
“可他沒把王統領怎麼樣。隻是問了問,就走了。”
心腹愣了一下。
“這是為什麼?”
沈玉清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讚賞。
“因為他知道,王統領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茶盞放下。
“王統領隻知道周掌班收了他的銀子,幫他辦事。可週掌班背後是誰,王統領不知道。那些銀子是讓他做什麼用的,王統領也不知道。”
心腹想了想,明白了。
“所以王統領這條線,也查不下去了?”
沈玉清點了點頭。
“查不下去。他最多能咬出周掌班,可週掌班已經死了。”
心腹愣住了。
“周掌班……死了?”
沈玉清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目光幽幽的。
“周掌班昨天夜裡,在牢裡‘畏罪自盡’了。”
心腹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位沈先生,下手太快了。
可沈玉清下一句話,讓他更愣了。
“那個李翎,”沈玉清說,“他知道周掌班會死。”
心腹沒聽懂。
“他……他知道?”
沈玉清點了點頭。
“他去找王統領的時候,周掌班還沒死。可他那句話——‘周掌班那邊,已經扛不住了’——是在給王統領下套。”
他頓了頓。
“他讓王統領以為,周掌班已經招了。王統領一慌,就會說出更多東西。”
心腹想了想,問:
“那王統領說了嗎?”
沈玉清搖了搖頭。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心腹愣住了。
“為什麼?”
沈玉清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
“因為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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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回到漱芳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桌邊,麵前攤著那張寫滿人名和線條的紙。
他看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
馬六——死了。
那幾個雜役——死了。
周掌班——死了。
趙三——死了。
一條一條線,畫到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死人。
他拿起筆,又畫了一條線。從馬六指向周掌班,從周掌班指向王統領,從王統領指向……
指向誰?
沒有人。
王統領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周掌班收了他的銀子,幫他辦了些事。可週掌班背後是誰,他不知道。那些銀子是做什麼用的,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李翎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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