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那天，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喜慶之中。
從卯時起，乾清宮外就絡繹不絕地湧來各路官員。一品二品的大員，身穿朝服，捧著賀表，在宮門外候著。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傳出幾聲客套的笑。
後宮那邊更是熱鬧，嬪妃們盛裝打扮，皇子公主們穿戴一新，等著給皇帝磕頭。那些年幼的皇子被嬤嬤們牽著手，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又被輕聲嗬斥幾句，癟著嘴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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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設在乾清宮正殿。
李翎把元兒送到皇子們聚集的地方，看著他站到人群後麵，然後轉身去了禦前。
元兒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小小的身影被前麵的人擋住了一大半。可李翎知道他在那裡。
他看了他一眼。
元兒也看了他一眼。
隻一眼，然後李翎轉身離開。
皇帝已經坐在龍椅上了，正在聽大臣們念賀表。他靠在椅背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可那雙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大總管站在他身側，看到李翎過來，朝他點了點頭。
李翎走過去，站在大總管身後一點的位置。
他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等著。
皇帝的壽宴，流程繁瑣得很。大臣賀壽，嬪妃賀壽，皇子賀壽，公主賀壽，一撥一撥的人上來，說著吉祥話，獻上賀禮。
李翎一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可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閑著。
他在看。
看那些人走過來，看那些人離開，看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哪裡。有人笑得真誠，有人笑得勉強，有人笑得殷勤，有人笑得心虛。每一個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
有人看他。
不是一兩個人，是好幾個。
目光或長或短，有的從他臉上掃過，有的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有的隻是餘光瞥了一眼。那些目光裡有打量，有掂量，有好奇，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忌憚。
他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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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到了皇子獻禮的環節。
皇子們按順序上前，一個一個地磕頭，獻上自己的賀禮。
太子的禮物是一尊玉佛，羊脂白玉雕的，一看就價值連城。他捧著那尊玉佛，滿臉堆笑，說了好長一串吉祥話。皇帝點了點頭，說了句“放下吧”，語氣淡淡的。
二皇子的禮物是一幅畫，說是前朝名家的真跡。他展開畫軸，指著上麵的題跋，滔滔不絕地講著這幅畫的來歷。皇帝看了一眼，也是“放下吧”。
三皇子的禮物是一套古籍，據說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捧著那幾本泛黃的書，雙手都在微微發抖。皇帝還是“放下吧”。
一個一個，都是珍寶。
可皇帝的表情，始終淡淡的。
直到元兒走上前。
他從人群後麵走出來，小小的身影，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衣裳。那衣裳是李翎親手做的，合身得很，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株剛剛抽芽的玉蘭。
他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麵前，走得很穩，不緊不慢。
跪下，磕頭。
“兒臣宸元，恭祝父皇萬壽無疆。”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軟軟的，糯糯的，落在人耳朵裡格外舒服。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溫度。
“起來吧。”他說。
元兒站起來，卻沒有退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父皇，這是兒臣親手做的賀禮。雖然不值錢，但……但都是兒臣的心意。”
他的臉微微有些紅，耳尖也紅了，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坦坦蕩蕩地看著皇帝。
屋裡安靜了一瞬。
親手做的？
那些皇子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嘴角微微彎了彎，像是等著看笑話。太子輕輕“嗤”了一聲，很快掩飾過去。二皇子的笑容裡多了一絲不屑。
皇帝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那是一雙鞋墊。
布做的，針腳細密，綉著祥雲紋。邊角處綉著小小的兩個字——“萬壽”。那字跡雖然稚嫩，卻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皇帝愣了一下，他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元兒。
“你做的？”
元兒點點頭。
“是。兒臣看父皇每天批摺子，坐的時間長，想著腳底下墊軟和些，或許會舒服點。就……就做了這個。”
他的聲音小小的，說到後麵，臉更紅了。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雙鞋墊，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可在安靜的殿裡，誰都聽得見。
元兒的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可他沒有抬頭，隻是站著。
皇帝忽然看向那個發笑的方向。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那個人一下子噤了聲。那是二皇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此刻臉色煞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皇帝收回目光，又看向元兒。
“你做了多久？”他問。
元兒想了想，說：
“一個月。”
皇帝愣了一下。
“一個月？”
元兒點點頭。
“兒臣不會做，學著做的。拆了好幾次，才做成這樣。”
他看著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做得不好。父皇別嫌棄。”
皇帝沒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元兒麵前。
他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
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忐忑，有期待，還有一種讓人心軟的乾淨。
皇帝忽然伸出手，在元兒腦袋上揉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元兒愣住了。
殿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揉那個孩子的頭？
元兒抬起頭，看著皇帝。
皇帝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笑意，很淡，卻是真的。那笑意讓元兒心裡一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好。”皇帝說，“朕收下了。”
他把那雙鞋墊遞給大總管，大總管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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