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翎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暖融融的。他動了動,渾身的傷立刻提醒他還活著,但也還疼著。
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的,手腕和腳踝被繩子勒破的地方結了痂,一動就扯得疼。肋骨那裡也疼,不知道是之前被打的還是在死牢裡撞的。
他試著坐起來,剛撐起身子,一隻手就按在他肩上。
“別動。”
那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意味。
李翎愣了一下,抬頭看去。
元兒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盆水,正看著他。那盆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打來的。
“你……”
“我伺候你。”元兒說,把盆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就像你伺候我那樣。”
李翎看著他。
元兒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淺青色的家常衣裳,袖子捲起來一點,露出細細的手腕。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起來沒多久,眼睛下麵還有一點淡淡的青。
他起得很早,去打水來伺候他。
李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元兒已經把布巾浸進水裡,擰乾,然後看著他。
“衣服脫了。”他說。
李翎又愣了一下。
元兒看著他那個愣怔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怎麼了?你幫我洗過那麼多次,我幫你一次就不行了?”
李翎沒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坐直身子,開始解自己的衣裳。
傷在身上,動一下都疼。可他沒出聲,隻是慢慢解,慢慢褪。
元兒站在旁邊,等著。
等李翎把上衣褪下來,露出滿身的傷,他的眼睛暗了暗。
那些傷比他想象的要多。
脖子上那道勒痕最觸目驚心,紫紅色的,深深的,像是要把脖子勒斷。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到處都是青紫的淤痕,有些地方還破了皮,結了暗紅色的痂。
元兒沒有說話,隻是拿起布巾,開始給李翎擦洗。
先從脖子開始。
他擦得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布巾沾著溫熱的水,從那道勒痕旁邊輕輕擦過,一遍,兩遍,三遍。
李翎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那隻小手握著布巾,一點一點移動。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擦完脖子,元兒開始擦肩膀。
那裡的淤痕最多,青一塊紫一塊的。元兒擦得很仔細,每一處都擦到,每一下都很輕。
擦著擦著,他忽然停下來。
李翎抬起頭。
元兒低著頭,看著那些傷。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表情看不太清。可李翎看到了,他的睫毛在顫。
“疼嗎?”元兒問。聲音輕輕的。
李翎說:“不疼。”
元兒沒有說話,繼續擦。
擦完肩膀,擦胸口,擦手臂。每一處傷都擦到,每一處都輕輕的。
擦到手腕的時候,他看著那些勒痕,動作頓了頓。
那些勒痕很深,皮都破了,血痂黑黑的,看著就疼。
“你那時候,”元兒問,“是不是很疼?”
李翎看著他。
那孩子在陽光下,小小的,白白的,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不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這孩子受傷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點一點幫他擦洗,輕輕問他疼不疼。
那時候這孩子說不疼。
現在他也說不疼。
可他們都疼。
他伸出手,在那顆小腦袋上揉了一下。
“現在不疼了。”他說。
元兒看著他。過了很久,才低下頭,繼續擦。
擦完手腕,擦腰,擦背。
李翎的背上也有傷,是那天在死牢裡撞的,青紫一片。元兒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到。
擦完了,他把布巾放進盆裡,又換了一盆乾淨的水。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給李翎洗腳。
李翎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蹲在地上,捧著他的腳,一點一點擦洗。從腳背到腳心,從腳踝到腳趾,每一個地方都擦到,每一下都很輕。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著的頭上,把他的輪廓勾得柔柔的。
李翎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晚。他給這孩子洗澡的時候,這孩子也是這樣,乖乖坐著,任由他擺布。
那時候他沒想過,有一天會反過來。
沒想過這孩子會蹲在他麵前,給他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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