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好之後,李翎坐在窗前想了一整天。
元兒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李翎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些紅牆黃瓦上。
他在想前世讀過的那些書。
歷史書,野史,演義,傳記。他讀過的那些東西,以前隻是故事,現在都變成了鏡子。
東漢的那些宦官,是怎麼爬上來的?
他們服侍皇帝,討好太後,結交外臣,剷除異己。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毒。最後權傾朝野,連皇帝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唐朝的那些太監,又是怎麼做的?
他們掌控神策軍,廢立皇帝,殺伐決斷。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些朝臣恨他們入骨,卻拿他們沒辦法。
明朝的魏忠賢,一個不識字的文盲,是怎麼爬到九千歲的?
他狠。
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
該殺的時候絕不手軟,該忍的時候絕不出頭。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
李翎看著窗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冷。
他以前讀那些書的時候,隻覺得那些人可恨。可恨他們的貪婪,可恨他們的狠毒,可恨他們的不擇手段。
可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們想那樣。是那個地方,逼得他們那樣。
宮裡就是這樣,朝堂也是這樣。
你不狠,別人就對你狠。
你不殺人,別人就殺你。
他轉過頭,看著元兒。
那孩子低著頭,正認真地看書。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小臉映得柔和極了。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不行,他不能讓那孩子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眼神太冷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老槐樹在風裡沙沙響著。
他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讓那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睜開眼,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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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元兒睡著之後,李翎出了門。
他先去了一趟內務府。
新來的管事姓錢,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看著和氣。可李翎知道,能坐到這個位置的,沒有一個簡單的。
錢管事看到他,有些意外。
“李公公?這麼晚了,有事?”
李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錢管事心裡咯噔一下。
“錢公公,”李翎說,“聽說您最近在查庫房的賬?”
錢管事的臉色變了變。
庫房的賬,確實有問題。前任留下的爛攤子,他接手之後才發現。可這事他誰都沒說,這人怎麼知道的?
李翎看著他的臉色,不緊不慢地說:
“我那邊有些東西,或許能幫上忙。”
錢管事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李翎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隻有那淡淡的笑。
過了很久,錢管事開口:
“李公公想換什麼?”
李翎說:“以後內務府有什麼事,提前知會一聲。”
錢管事愣住了,就這麼簡單?
李翎點點頭。
“就這麼簡單。”
錢管事看了他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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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務府出來,李翎又去了東廠。
東廠的夜班,他摸得很熟。
他找到一個人。
那人姓趙,是個百戶,負責東廠的夜間巡邏。他有一個秘密,好賭,欠了一屁股債,每個月俸祿到手就沒了,窟窿越來越大。
李翎找到他的時候,他正一個人蹲在角落裡嘆氣。
“趙百戶。”李翎喊他。
趙百戶嚇了一跳,抬頭看到他,臉色變了變。
“你……你是誰?”
李翎笑了笑。
“一個想幫你的人。”
他把一個小布袋扔過去。
趙百戶接住,開啟一看,愣住了。
裡麵是銀子。
不多,但夠他還一個月的債。
“你……你想幹什麼?”
李翎說:“以後東廠有什麼事,提前說一聲。”
趙百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李翎笑著說:“放心,不會讓你做什麼難事。就是傳個話,遞個信。”
趙百戶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李翎沒有多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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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裡,他去了禦膳房。
禦膳房的劉師傅,他早就認識了。上次點心的事,劉師傅是被牽連的,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李翎找到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遞給他一個小包袱。
劉師傅開啟一看,是一包銀子。
“李公公,這……”
“拿著。”李翎說,“上次的事,不是你的錯。”
劉師傅眼眶有點紅。
“以後有事,您說話。”
李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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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裡,他去了侍衛營。
他沒有找王統領,而是找了幾個以前打過交道的普通侍衛。
一人送了點東西,說了幾句話。
不多,但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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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芳齋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元兒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團蜷在被子裡。
李翎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睡著的小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掖了掖被角。
“以後,”他低聲說,“會越來越好的。”
元兒在夢裡動了動,嘴角彎了彎,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李翎沒有再說話,躺下來,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攬進懷裡。
閉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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