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漱芳齋的屋裡沒有點燈,隻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窗外的老槐樹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又像是怕驚擾了屋內的寧靜。
元兒照例鑽進被子裡,貼在他身邊。小小的一團,軟軟的,暖暖的。他的身子挨著李翎,像一隻依偎著取暖的小動物,自然而然地就靠了過去。
李翎靠坐在床頭,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一隻手枕在腦後。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純陽訣第七層之後,這種運轉已經成了習慣,像呼吸一樣自然,也像呼吸一樣不可或缺。
今夜格外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緩一急,卻莫名地合拍。
元兒靠著靠著,忽然輕輕抬了抬頭。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他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望著李翎,像是在看什麼很珍貴的、怕驚動的東西。
李翎察覺到他的目光,低下頭,看向懷裡的人。
四目相對。
月光溫柔,夜色靜謐,連窗外的老槐樹都不再沙沙響了。
元兒看著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軟軟的,像是在說一件藏了很久很久的心事:
“翎哥哥,我最近……總在想一件事。”
李翎微微一怔,輕聲應道:
“嗯?”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難得的寧靜。
元兒頓了頓,垂下眼簾,又抬起,望著他。那聲音輕得像風,像月光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總覺得,你心裡,像是長了一棵樹。”
李翎愣住了。
元兒繼續說下去,聲音很慢,很輕,卻像是親眼見過那些他從未參與的過往:
“一棵很高、很壯的樹。很久以前,好像被人狠狠傷過,被攔腰斬斷過。那時候,它一定以為,自己再也長不起來了,就那樣慢慢枯掉,慢慢死掉。”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那聲音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疼,和懂得。
“可後來,它又活過來了。有人給它陽光,給它雨露,給它重新紮根的勇氣。它從斷口處再發芽,再生長,一點點長成現在這樣——”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李翎胸口。
那動作很輕,很柔,像是怕觸痛什麼。
“粗壯挺拔,枝繁葉茂,安安穩穩,能遮風,能擋雨。”
他仰著臉,望著李翎,那雙眼睛在月光裡亮得驚人。那裡麵有心疼,有懂得,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柔軟。像是怕自己說錯了什麼,又像是怕這些話會戳到那些從未癒合的傷口。
“我……我好像都懂。”
李翎看著他,心口忽然輕輕一燙。
那些從未說出口的過往,那些深埋在心底從不示人的傷疤,這孩子竟然全都看在眼裡。他沒有問過,沒有提起過,卻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我懂。我都懂。
他沒有否認。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悄悄移了一點位置。
然後,元兒又輕輕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忐忑,一絲小心翼翼的疼惜:
“翎哥哥……那棵樹,當年被傷的時候……一定很疼吧?”
李翎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些記憶太遠了,遠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這孩子一問,那些畫麵又湧上來,那些獨自咬牙撐過的日夜,那些無人問津的艱難。
可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他垂眸,看著懷裡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這輩子都放不下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溫柔而安穩,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元兒望著他,認真地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卻沒有落下來。
然後,他輕輕點頭,把臉埋得更深。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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