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翎在皇帝身邊,一待就是幾年。
這幾年裡,他做的事,比很多人幾十年做的都多。
每天早上,他準時出現在乾清宮。皇帝批摺子的時候,他站在旁邊伺候。皇帝召見大臣的時候,他站在後麵聽著。皇帝處理政務的時候,他幫著整理奏摺、謄寫批文。夜裡皇帝歇下了,他才悄悄離開,回漱芳齋去。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開始,那些大臣看他,眼神裡帶著打量。一個太監,憑什麼站在皇上身邊?
後來,那些大臣看他,眼神裡帶著忌憚。這個太監,比他們想象的難纏得多。
再後來,那些大臣看他,眼神裡已經隻剩下了恭敬。
李翎從不主動說話。可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有一次,戶部尚書彙報災情,說了半天,皇帝聽得直皺眉。李翎站在旁邊,忽然開口:
“大人說的那個縣,建元二十一年也報過災。當時的摺子還在,要不要調出來對對?”
戶部尚書愣了一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調。”
摺子調出來,一對,果然對不上。那年報的是旱災,今年報的是水災。同一個縣,兩年兩種災,可上報的糧食減產數量,一模一樣。
戶部尚書的臉色變了。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戶部尚書跪了半個時辰。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小看李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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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越來越習慣他在身邊。
有時候批摺子批累了,會隨口問一句:“李翎,你怎麼看?”
李翎每次都說:“奴纔不敢妄議。”
皇帝就笑。
“讓你說你就說。”
李翎便說。
說的不多,可每一句都能讓皇帝想一會兒。
有時候皇帝什麼都不說,隻是抬眼看他一下,李翎就知道該添茶了,該換摺子了,該讓人退下了。
幾年下來,皇帝身邊離了他,竟有些不習慣。
有一次,李翎告假半日去辦差,回來時皇帝還在批摺子。看到他進來,皇帝隻是抬了抬眼,什麼都沒說。
可大總管悄悄告訴李翎:那半天,皇上問了三遍“李翎呢”。
李翎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心裡知道,這幾年,沒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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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皇帝忽然問他:
“你知道朕為什麼信你嗎?”
李翎想了想,說:
“奴纔不知。”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因為你從不替自己求什麼。”
李翎愣住了。
皇帝說:
“那些大臣,求官的,求財的,求名的,求勢的。你什麼都不求。”
他頓了頓。
“你隻求老七好。”
李翎低下頭。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麼久以來,李翎還是這樣。給他什麼,他接著。不給他什麼,他也不爭。他就那麼站著,守著本分,辦好每一件差事。
這樣的人,用著放心。
“朕喜歡這樣的人。”皇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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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格局變了許多,唯一不變的,是李翎。
他還是那樣,站在禦階之下,垂手而立。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該做的事一件不做。
可誰都清楚,這三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冷宮出來的小太監了。
他是司禮監掌印,是東廠督主,是皇上身邊最信任的人。
是所有人都不敢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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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李翎從乾清宮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走在那條走了幾年的宮道上,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好似丈量了距離。
路過禦膳房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一個人影。
小順子。
那個當年在冷宮門口跪著求饒、後來冒死來報信的小太監,如今已經在禦膳房做到了掌事。看到他,小順子連忙跑過來,臉上堆著笑。
“李公公!您怎麼這會兒纔回去?”
李翎點了點頭。
“剛忙完。”
小順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塞進他手裡。
“這是奴才今兒個做的點心,您帶回去給七殿下嘗嘗。新鮮出爐的,還熱著呢。”
李翎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包袱。
“有心了。”
小順子咧嘴笑了。
“應該的,應該的。”
他轉身跑了。
李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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