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忠的案子,審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裡,李翎沒有再去大牢。他知道,何忠不會開口。那個人的嘴,比死人的嘴還緊,就算把整個東廠的刑具都用上一遍,也撬不開。
可證據已經夠了。
賬冊、書信、銀票、地契,每一樣都指向何忠。德茂糧行的掌櫃招了,隆興當鋪的夥計招了,盛源錢莊的賬房也招了。他們跪在堂下,渾身發抖,把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個乾淨。
銀子從哪兒來?何忠給的。送到哪兒去?何忠讓送的。做什麼用?何忠吩咐的。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何忠一個人。
所有的證據,都停在何忠一個人身上。
李翎知道,這背後還有人。可他沒有證據。何忠不開口,他什麼都做不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著,怎麼都夠不著。
他把那些卷宗整理好,親自送到了乾清宮。
皇帝看了很久。
禦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在皇帝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一頁一頁翻著那些供詞,翻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處看一會兒,然後又繼續翻。
李翎跪在下麵,一動不動。
整個大殿安靜極了,隻有翻紙的聲音,沙沙沙,一下一下。
翻完之後,皇帝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何忠,死罪。”
那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翎跪著,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忽然問:
“你覺得,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李翎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試探,也不是質問,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想了想,說:
“回皇上,奴才查到的證據,隻到何忠。”
皇帝點了點頭。
“那就隻到何忠。”
他把卷宗往桌角推了推。
“何忠的事,你來辦。辦得乾淨些。”
李翎磕了一個頭。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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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忠的死,定在三日後。
罪名有三條。
其一,貪墨。太子府的賬目混亂,大量銀兩去向不明,何忠身為大管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其二,縱火。行宮那場大火,經查是何忠指使人放的。那幾個雜役的供詞裡,都提到了一個“京城來的大人”。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何忠,可所有的線索,最後都通向他。
其三,通敵。那些銀子,有一部分流向了前朝餘孽。何忠和那些人有沒有關係?不知道。可賬本上那些說不清的銀子,足夠給他加上這條罪名。
三條罪,每條都夠死。
三罪並罰,淩遲。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太子府一片死寂。
太子坐在書房裡,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麵前的茶盞早就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
沈玉清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過了很久,太子才開口:
“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沈玉清看著他。
太子說:
“何忠……他什麼都沒說。”
沈玉清點了點頭。
“我知道。”
太子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他替我們扛了。他什麼都沒說。”
沈玉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在太子肩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殿下,”他說,“您要記住他。”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說:
“記住他是怎麼死的。記住他為什麼死。記住他替誰死的。”
他看著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將來有一天,您坐在那個位置上,要記得,有人替您扛過。”
太子看著他,眼淚終於流下來。
可他沒哭出聲。
他隻是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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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何忠被押赴刑場。
李翎沒有去。
他坐在漱芳齋裡,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秋天的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元兒趴在他旁邊,托著腮看他。
“翎哥哥,”他小聲問,“那個人死了嗎?”
李翎點了點頭。
元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
“他真的是壞人嗎?”
李翎轉過頭,看著他。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一點困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太小了,還不明白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他想了想,說:
“他做了壞事。”
元兒說:
“那他該不該死?”
李翎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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