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都司離岷王宮並不遠,隔著兩條街巷,已是深夜,依舊燈火明亮,忙碌異常。
來往的塘兵絡繹不絕,都是關於各地戰場形勢。
每看完一份塘報,馬吉翔額頭上的皺紋便深邃一分。
去年李成棟偷襲廣州得手後,立即分兵攻取韶州、南雄、瓊州,廣州十府之地轉眼淪陷,今年一開年,李成棟召集八千主力,從東麵直撲廣西而來。
鎮守在廣西門戶平樂的陳邦傅竟拔營而去,逃回柳州,直接將廣西門戶敞開……
而據錦衣衛打探到的訊息,陳邦傅暗中跟李成棟眉來眼去。
朝廷遭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
如果陳邦傅投降,永曆朝廷腹背受敵,敗亡近在眼前。
馬吉翔雖然能力不足,卻是個非常勤快的人,每天都要忙到深夜,
「兄長,皇上這般神神秘秘的調走任子信、張拱極,莫不是在商議什麼大事?」馬雄飛不宣而入。
馬吉翔不悅道:「跟你說過多少次,軍中冇有兄長,隻有上下。」
「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破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大明朝淪落到今日地步,便是失了規矩,人浮於事,武人不能禦敵,文人結黨營私。」
「全天下那麼多冇規矩的人,兄長能奈何幾人?」
馬雄飛一句話,竟讓馬吉翔無言以對。
「皇上今夜隻召了任子信、張拱極兩人嗎?」馬吉翔冇問去乾什麼,而是在意去了幾人。
「小弟隻查到這兩人。」
「你這千戶是怎麼當的?我之前叮囑過你幾次,讓你盯緊皇上的一舉一動,你全都當了耳旁風。」馬吉翔眉頭一皺。
但畢竟是這世道上他唯一的弟弟,也隻能輕輕放下。
馬雄飛嬉笑道:「以兄長如今權勢,想要爵位,直接向皇上索要便是,難道皇上還會不給嗎?」
「哪有你說的這般容易?我名義上掌握兵權,資歷不夠,比不了何騰蛟、堵胤錫,若不是待在皇上身邊,哪裡還有你我兄弟容身之處?想要入閣更是難上加難。」
在自己親弟弟麵前,馬吉翔冇什麼顧忌。
大明的皇位隻能朱家人來坐,但大明首輔的位置就不一定了。
前任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丁魁楚投降滿清,大明首輔的位置空缺出來。
隻要坐上這個位子,馬吉翔在永曆朝廷的權勢將達到頂峰。
馬雄飛愣了一下,直勾勾的望著自家兄長,「兄長當真好誌氣,隻是大明兩百四十餘載,就冇有錦衣衛入閣之先例。」
「先例是由人打破的,咱爹讀了一輩子的書,考了一輩子的功名,都死也才一貢生,我若入閣,馬家就可以光宗耀祖了。」
馬吉翔將頭仰靠在獅紋花梨太師椅上,閉上眼睛,滿臉陶醉。
「那小弟提前恭喜兄長。」馬雄飛與有榮焉。
不過他很快就換了語氣,提醒馬吉翔道:「劉承胤慾壑難填,得了國公之位,仍舊不滿足,與孔有德暗通款曲,朝廷形勢大為不妙,兄長的這內閣大學士,隻怕做不長久……」
「那邊給劉承胤什麼爵位?」
「還在談,埋伏在武岡軍中的兄弟說,劉承胤胃口很大,兩邊還在談。」
朱由榔封劉承胤是國公,再往上就是郡王、親王。
不過滿清對手握重兵的投誠者一向大方,劉承胤與當年吳三桂有幾分相似,手握「雄兵」,扼守戰略要地。
而且劉承胤手上還捏著永曆朝廷,想要王爵不算太過分。
「這等蠢貨,也不撒泡尿看看什麼德性,韃虜的王爺是那麼好當的嗎?勒克德渾四五千人馬就擊潰了何騰蛟十幾萬大軍,清軍南下勢如破竹,朝廷危如累卵,孔有德定然不允。」
清軍氣勢如虹,處在絕對的優勢地位。
孔有德、耿仲明兵強馬壯,劉承胤獻出朱由榔投降,他們的功勞少一半。
「孔有德在衡州厲兵秣馬,隨時會打過來,兄長也要早做準備。」
「已經安排下去了,劉承胤不可靠,隻是可惜了武岡這形勝之地。」馬吉翔嘆息不已。
「如今大明朝的江山全在兄長肩上擔著。」
「莫要多言,快要早朝,我去沐浴更衣。」馬吉翔長長的伸了一個懶腰。
長夜漫漫,皇宮之內,朱由榔非但冇有睡意,反而越來越亢奮。
眼看著東方大地逐漸亮起一抹魚肚白,過了錦衣衛劉廣銀提著長鞭站左掖門前,猛地揮下,尖銳的響鞭聲劃破長夜,預示著黎明的到來。
宮中最後一波宿衛換防後,左右掖門開啟,文武官吏排成兩列,依次走過金水橋,直抵奉天門丹墀之下。
大明早朝在卯時開始,文武官吏醜時末就要在午門外等候,遲到或缺席會被被禦史彈劾。
永曆朝的官吏大多是從南北兩京逃難而來的遺老遺少,對早朝格外上心。
這麼冷的天,各部無人缺席,文官繡禽,武官繡獸,皆衣冠楚楚。
朱由榔望著群臣,卻不見劉承胤的影子,心中頓時有些擔憂起來。
萬一劉承胤不來,這一番功夫就算白費了。
夜長夢多,時間一長,難免走漏風聲。
別看永曆朝廷如今奄奄一息,卻還是池淺王八多,廟小妖風大。
「臣有本奏!」禮科給事中金堡第一個跳了出來。
「先生請講。」朱由榔心不在焉。
金堡道:「劉承胤未有尺寸之功,得封武岡侯,數月不到,便晉封國公,於祖宗禮法不合,望陛下收回成令,嚴懲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以儆效尤!」
朱由榔一愣,冇想到一上來就有人開火。
延續大明的優良傳統,永曆朝廷的黨爭也是如火如荼。
以何騰蛟、翟式耜為首的「楚黨」,以堵胤錫、陳邦傅為首的「吳黨」,馬吉翔雖也被歸類於吳黨,但其實與堵胤錫、陳邦傅等人並不怎麼親密。
金堡與何騰蛟、翟式耜關係親密,但他一上來就攻訐馬吉翔,著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不僅朱由榔驚訝,連馬吉翔也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
楚黨大多是弘光朝隆武朝投奔過來的舊臣,自謂「正統」,對大明忠心不二。
而堵胤錫、陳邦傅起自地方,清軍入關,天下的大亂,時任長沙知府的堵胤錫,招募鄉勇,賑濟災民,因功歷湖廣參政,攝湖北巡撫事,後孤身入闖營,招撫大順軍殘部,成立「忠貞營」。
陳邦傅則是原柳州參將,隆武朝獲封平蠻將軍,授都督同知,總攬廣西兵事。
楚黨對這些野路子崛起的勢力看不順眼,索性將他們與馬吉翔一同歸類於「吳黨」,冇有黨爭對手,也要弄出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