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指揮,怎麼覺得今日陛下與往常有些不一樣?」
出了暖心閣,王坤滿臉疑惑。
身為司禮監太監,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
馬吉翔彷彿冇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
王坤踮著腳尖兒跟在後麵,「咱家就不信你冇有聽出來,已經有好幾個小黃門跟我說,皇帝這十幾日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馬吉翔忽然停下腳步,王坤直接撞在他身上,彷彿撞在一堵山上,頓時吃疼,「哎喲——」
既然小宦官能夠打探到皇帝的異狀,那麼守護皇帝安危的錦衣衛肯定也知道。
「陛下即位以來,東奔西走,無一日之安,連兩個皇子都遺落在肇慶,生死不明,有些許異狀在所難免,何必大驚小怪?」
錦衣衛守護皇帝身邊,寸步不離,不可能出什麼異狀。
這一點自信,馬吉翔還是有的。
「那便好。」王坤也不是真的關心皇帝,隻要皇位上還是朱家人就行了,「不過,武岡侯做不成國公,咱們也封不了伯爵之位。」
馬吉翔斜了他一眼,「那是你跟他之間的事。」
「你……咱們為大明東奔西走,勞心勞力,就這麼冇了?」王坤急了。
當初他們三人商量好,馬吉翔、王坤為劉承胤爭取國公之位,劉承胤再為兩人爭取世襲的伯爵之位。
「為大明效力,為陛下儘忠,本就是你我分內之事。」馬吉翔興致不怎麼高,回答的也極為敷衍,像是懷揣心事。
王坤冷笑道:「你現在裝起忠臣孝子來了?當年在遼東,你跟著高起潛做下的事誰人不知?」
馬吉翔早年跟著高起潛在遼東監軍,是其最得力的爪牙,胡作非為,勾結兵部尚書楊嗣昌,迫害盧象升,致使其孤軍無援,全軍覆滅。
後與高起潛一同南下,投奔弘光朝廷,升廣州都指揮使,掌廣東一省之軍政要務。
也算是永曆朝的元老之一。
馬吉翔沉著臉反問:「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公公難道不知?」
王坤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跺了跺腳,「好好好,咱家看你如何向武岡侯交代。」
「交代什麼?我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除了皇上,用得著向誰交代?」
馬吉翔斜了他一眼,徑直離去。
王坤目光怨毒地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冷笑兩聲,自言自語道:「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心裡在想著什麼!」
暖閣之內。
馬吉翔和王坤兩人前腳剛走,錦衣衛指揮僉事任子信後腳就鐵青著臉覲見,「陛下,丁閣老已攜全家老小投降李成棟。」
朱由榔眉頭一皺,他說的丁閣老乃東閣大學士、兵部侍郎丁魁楚,也是擁立朱由榔登基的元老。
當初朱由榔為躲避李成棟兵鋒,從桂林逃亡,惶惶不可終日,丁魁楚也脫離了朝廷,帶著搜刮而來的三十餘船金銀財寶,從梧州逃往岑溪。
這幾年投降的人如過江之鯽,但丁魁楚不一樣,是永曆朝的內閣首輔,在兩廣聲望極高。
他的投降,讓風雨飄搖的永曆小朝廷更加雪上加霜。
任子信滿臉激憤,「當初廣州城破,蘇觀生留下大明忠臣義固當死八字,自縊殉國,丁魁楚辜負陛下隆恩,苟且偷生,真豬狗不如!」
紹武朝廷雖然隻有四十天,卻頗有氣節,朱聿鐭和蘇觀生君臣被俘,李成棟派人送來飲食,朱聿鐭拒而不受,丟下一句「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地下」後,投繯而絕。
作為首輔的蘇觀生也殉國明誌。
丁魁楚倒好,李成棟還冇打過來,他卻帶著全家老小金銀細軟,主動去投降了……
這讓前線還在抵抗清軍的將士怎麼想?
「大明朝壞就壞在這些人手上。」朱由榔早就對各種噩耗波瀾不驚了。
任子通道:「丁魁楚投降,隻怕劉承胤亦會動搖。」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萬大軍從嶽州南下,湖廣督師何騰蛟、巡撫章曠、總兵王進才丟棄長沙,望風而逃,瀏陽總兵董英降。
清軍不費吹灰之力,進占長沙。
隨後衡州總兵黃朝宣亦不戰而降,清軍得以迅速南下,武岡位於衡州之西,劉承胤部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麾下五萬大軍,還捏著朱由榔這塊活招牌,孔有德不來纔是怪事。
這一戰避無可避。
任子信急道:「依屬下之見,武岡不宜久留,還請陛下移駕柳州。」
柳州在桂林西南,武岡正南,東、西、北三麵環山,河流環繞,清軍大軍追襲不易。
但皇帝每一次的逃竄,人心就會失望一分,雖然朱由榔現在冇什麼威望,卻深知這麼逃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孔有德不會放過自己,韃清也不會放過南明小朝廷。
「孔有德不是還冇打過來麼?」
眼下風雪交加,清軍一路南下,正在休整當中,朱由榔還有些許時間。
任子通道:「孔有德能征善戰,麾下人馬皆出自北地,不懼苦寒,今風雪交加,利敵而不利我。」
朱由榔上下打量此人,能說出這些話,軍事素養極強。
錦衣衛中也算藏龍臥虎,軟骨頭和混吃等死之人,早就在清軍入關時投了滿清。
「朕記得你是崇禎年間的武進士?」
「臣是崇禎七年中舉,一直冇什麼出息,甲申國難,苟且偷生,一路南逃,方纔得遇陛下。」任子信年紀並不大,三十左右,卻滿臉風霜。
朱由榔心中一動。「錦衣衛中有多少似你這般從北京南下的?」
「除了馬指揮與臣,還有丁調鼎、劉相、宋宗宰、劉廣銀四人,丁調鼎、劉廣銀與臣是同年,一同南下,宋宗宰、劉廣銀乃南京鎮撫司百戶,弘武朝猝然而滅,兩人不甘國破家亡,輾轉東西,投奔陛下。」
任子信聲音越說越低,情緒更是低落無比。
國破家亡,血流成河,彷彿魔咒一般壓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朱由榔嘆了一聲,但旋即收斂情緒,「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朕有一事託付,不知可否?」
「陛下請言。」
「朕令你監視馬吉翔。」
「這……」任子信滿臉詫異。
「你若是不願意,就當朕冇說,今日之言不傳第三人之耳。」
錦衣衛是皇帝的耳目,權柄被馬吉翔捏著,如果他有其他心思,就能輕易隔絕內外,朱由榔就成了瞎子和聾子。
光桿皇帝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在這個年頭。
想活下去,隻能自己掌握主動。
今日馬吉翔和王坤為劉承胤請封國公,屁股明顯有些歪了。
朱由榔此舉一石三鳥,一來可以測試任子信的忠誠,二來分化馬吉翔的勢力,其三,聚集一批可用之人。
即便失敗了,無傷大雅,馬吉翔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任子信沉吟稍許後,咬牙道:「臣願為陛下效死!」
大明朝的武進士含金量極高,先之以謀略,次之以武藝,馬步箭及槍、刀、劍、戟、拳搏、擊刺樣樣精通,還需掌握營陣、地雷、火藥、戰車等項。
錦衣衛加武進士,忠心上絕無問題。
如果不是以前的那個朱由榔性格太懦弱,錦衣衛的權柄也不會落到馬吉翔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