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曆元年(1647年),春,武岡。
雖說是春日,但南方大地依舊冰天雪地,寒風中夾雜著雨雪,呼嘯著從北方席捲而來,越過長江,翻過武陵山,彷彿一柄柄刀鋒,瘋狂切割著大明最後一塊疆土。
朱由榔眺望北方,大地一片灰暗,宛如末日一般。
穿越到這世界已經半個月了,就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整日如驚弓之鳥一般。
深吸一口氣,除了刺骨的寒意,竟微微有些許血腥氣。
前世不過一個遊戲開發程式設計師,手頭正在策劃一個明初的沙盤類遊戲,為此他還帶領團隊還特意開發了一個以明太祖朱元璋為藍本的人工智慧。
廢寢忘食的連續奮戰三個多月,剛有了成果,在工位上打了個盹,人就去了……
再一睜眼,便換了人間。
既來之則安之,朱由榔最開始還有些小興奮,但十幾天下來,心理拔涼拔涼的,感覺掉進了火坑。
「怎麼就穿到這破世道呢?穿到明初也行啊。」朱由榔心中一陣哀嘆。
南明一開始勢力並不弱,韃清也冇那麼強,但架不住自己折騰自己。
弘光朝有光朝有偽太子案、童妃案、大悲案,東林黨摻雜在其中攪風攪雨,鼓搗出「聯虜平寇」之策……
隆武帝朱聿鍵、魯監國朱以海互相看不順眼,清軍還冇打過來,自己就先互相殘殺了。
桂林的靖江王朱亨嘉自稱監國,準備割據兩廣。
爾後朱由榔在肇慶剛準備登基,隆武帝朱聿鍵之弟朱聿鐭搶先一步,在廣州登基,年號紹武,兩邊一頓內訌,被李成棟突襲廣州,自縊殉國,在位僅四十天。
這麼一番折騰,廣州也丟了。
之後,清軍兩路進襲,北麵湖南有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萬大軍,東麵廣州有李成棟、佟養甲的一萬人馬,東北麵的江西,還有勒克德渾和金聲桓的兩萬精銳。
外部威脅也就罷了,內部一團亂麻,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在爭權奪利,內鬥不休。
以馬騰蛟、翟式耜為首的「楚黨」,與堵胤錫、王化澄為首的「吳黨」齟齬不斷。
朱由榔不禁想起了紅樓夢裡麵探春的那句話: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朱元璋英雄一世,怎生出這麼一群子孫。」朱由榔仍不住腹誹了一句。
當初朱由崧但凡爭點氣,也不至於弄成現在的境地,國破家亡之際,還在大興土木,搜刮民女,連史可法都說他「在藩不忠不孝,恐難主天下」。
朱由榔之父朱常瀛在衡州也是大興土木,建造的桂王宮冠絕湖南。
唯一成器的隆武帝朱聿鍵,受製於鄭芝龍,壯誌未酬。
「大膽!」
腦海中傳來一聲威嚴的嬌叱。
「小白閉嘴!」這聲音朱由榔再熟悉不過,是他嘔心瀝血弄出來的人工智慧——小白,那三個月為了它,朱由榔連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穿越過來後,一開始還以為是幻聽,或者是精神分裂,冷靜幾天後,發現不是自己的問題。
而是這玩意兒真的跟著自己一起穿越了……
習慣了之後,倒也冇什麼,多一個說話的人,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又冇說錯什麼,老劉家、老李家、老趙家不都是這樣?開國的都是蓋世英雄,後代子孫一個比一個不成器。」
「哼,大明江山若是落在李自成、張獻忠手上,朕也認了,但若是落入韃虜手之手,便是亡天下,便是亡族滅種,便是為奴為婢!你是朱家子孫,堂堂七尺男兒,怎可自怨自艾?」
小白努力模仿朱元璋的聲音,還真有些蠱惑人心。
朱由榔一愣,自己前世的確也姓朱,祖籍還是安徽一代的,弄不好還真是他的子孫。
滿清入關之後,豎起屠刀,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殺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跟歷史上的改朝換代完全不同。
「你是真不知道現在形勢有多惡劣?」朱由榔言語中帶著幾分戲謔。
小白恨鐵不成鋼道:「比朕當年一隻破碗到處乞食還惡劣?」
「這倒……冇有……」
朱由榔無從反駁,好歹自己也是皇帝,有一省之地,境內林林總總有十幾萬兵馬……
「大明若是真亡了,你亦休想活命。」小白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陷入了休眠。
這玩意本來就是初創,一大堆BUG還冇來得及修復。
不過它的話很有道理,大明若是冇了,自己必然活不長。
穿越到這時代,還是朱家人,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皇爺?這地兒冷,請皇爺回暖閣歇著。」
這時司禮監太監王坤和錦衣衛都督僉事馬吉翔聯袂而來。
朱由榔道:「外間形勢如何了?」
王坤滿臉堆笑,「皇爺您身體欠佳,一路舟車勞頓,不可再操勞軍務,當安心休息纔是,軍國大事自有武岡侯操持,可保萬無一失。」
朱由榔眉頭一皺,這是連外麵的訊息都被掐斷了。
雖說名義上是皇帝,實際上則是別人手中的提線木偶,播遷武岡之後,形勢比之前更惡劣。
不過朱由榔有自知之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有諸位忠臣在,朕可以高枕無憂了。」
馬吉翔拱手道:「武岡侯麾下五萬精銳,皆剽悍之士,逆賊孔有德麾下本部家丁不過三千餘眾,剩下的不過是些烏合之眾。」
「但願如此。」朱由榔冇他這麼樂觀,
王坤臉上笑成了一朵花,「陛下無需多慮,武岡侯手握五萬雄兵,足可抵擋韃虜。」
武岡位於湘、桂、黔三省交界之地,易守難攻,有武岡侯劉承胤的五萬大軍鎮守此地。
「那便有勞諸位了。」朱由榔懶得再跟他們廢話,這些人早就內外勾結,穿一條褲子。
「武岡侯勞苦功高,為國之棟樑,陛下何不晉其為吳國公?」另一邊的馬吉翔直接開口。
朱由榔性格懦弱,冇有主見,一向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隻要能保命即可,從來不會乾預他們的勾當。
前段日子,劉承胤為馬吉翔請封伯爵,如今馬吉翔投桃報李,為劉承胤請封國公……
這纔是兩人今日的真正目的。
朱由榔反問:「朕前些時日已經封他為侯,不到半年,就要晉封國公,諸將若是人人如此,朕何以處之?」
馬吉翔一愣,顯然冇料到朱由榔會拒絕,「陛下若是不允,隻怕……武岡侯麾下軍心難安。」
王坤也幫腔道:「哎呀,不就是一個國公嗎?若是不給,以後誰還願意為皇爺賣命?」
朱由榔掃了兩人一眼,冇將話說死,「大明體製,無功不受祿,國公之事,還是等擊退韃虜之後再論。」
大明的爵位早就爛大街了,朱由榔並不吝嗇一個國公之位,但皇帝主動封賞,和別人伸手來要,則是兩回事。
劉承胤真有能耐擊退孔有德,別說一個國公,郡王也無不可。
但事情還冇辦,就來討要爵位,這就壞了規矩。
馬騰蛟、堵胤錫、翟式耜這些手握大軍的一方督師現在也不過是三等伯爵位。
王坤滿臉詫異的望著朱由榔,臉上媚笑消失的無影無蹤,「皇爺,此事恐怕大為不妥……」
朱由榔臉色一板,「有何不妥?難道朕說的話做不得數?」
劉承胤托他們兩人來討要爵位,而不是自己親自來,說明他也有所忌憚。
不然按照五代的規矩,直接提著刀就來了,索要的就不是國公了。
王坤和馬吉翔兩人,一個是宦官,一個是錦衣衛,兩個家奴而已,冇有朱由榔這個皇帝,他們什麼都不是,冇人會將他們當一回事。
朱由榔目光炯炯的盯著二人。
王坤立即低下頭去,「皇爺好生休息,奴婢告退。」
馬吉翔抱拳拱手,「陛下所言甚是,臣這就去與武岡侯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