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叮囑幾句後,朱由榔親自將任子信送出門去。
任子信誠惶誠恐,卻也感動不已。
朱由榔返回自己的寢宮。
武岡原是岷王朱禋純的封地,朱由榔駐陛在此,他就將岷王府讓了出來。
大明的王爺從來不會虧待自己,極會享受,岷王府以南京故宮為藍本,雖然縮小了規製,但該有的體麵一點不少,單是城門就有十三道。
正門、前後殿、四門城樓飾以青綠點金,覆以青色琉璃瓦,內飾以蟠螭、八吉祥花等圖案,金碧輝煌。
大明未亡之前,藩王們的日子極為舒適。
每年兩千到一萬石的歲祿,相比於莊田的收入,隻能算九牛一毛。
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時獲賜莊田兩萬頃,差不多兩百萬畝,河南土地不足,朝廷遂令山東、湖廣兩省協濟,並將其鹽稅、茶稅等專營權一併賜予,使其富可敵國。
潞王朱翊鏐,萬曆十七年就藩衛輝府,獲賜莊田四萬頃。
最離譜的是蜀王,蜀中七成土地歸蜀王府所有。
明初藩王的莊田不過百餘頃,朱由榔的祖父萬曆皇帝大手一揮,動輒數萬頃……
「陛下。」皇後王氏身穿絳紅直領襖裙,提著燈籠站在廊階上。
黃昏之下,燈火在風雪中搖曳,卻令朱由榔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這女子看似弱不禁風,實則是剛烈性子,永曆朝覆滅,她與馬太後被吳三桂俘虜,押送途中,兩人互相扼喉而死。
「怎還冇休息?」
「臣妾領著女官們熬了薑湯,為陛下和宿衛的將士們驅驅寒氣。」王氏低聲細語。
朱由榔一拍額頭,「還是皇後心細。」
無論是逃命,還是以後想乾點什麼,都要籠絡人心,尤其是身邊人。
朱由榔跟著王氏回到內院,宮娥和小火者忙的不亦樂乎。
切薑的切薑,燒柴的燒柴,盛湯的盛湯,忙碌而秩序井然。
皇宮是禁地,按照禮製,宿衛不得入內,隻能送出去,王氏還準備好了食盒。
朱由榔接過一方食盒,「朕親自去送。」
王氏略感詫異,「這等瑣碎小事,讓內官去辦即可,陛下連日勞累,多多休息纔是。」
「無妨,這等事還是朕親自來。」
權力的背後是人心,朱由榔好歹也是小鎮做題家出身,是教員的忠實信徒,屠龍術的基本素養還是有的。
「陛下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王氏眼神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欣喜。
兩人雖成婚五年,但聚少離多,衡州被攻破後,到處流亡,兩個兒子朱慈爝、朱慈䇅在李成棟攻打廣東時候失散,生死未知。
朱由榔道:「朕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國之主,總要有些擔當纔是。」
「陛下若能振作,實乃國家之大幸。」
王氏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長著一張標準的國泰民安臉,知書達理,自然不會阻攔朱由榔。
明清交疊的這幾十年是整個小冰河時間中最寒冷的時期之一,冬天更是奇寒無比,連廣東等地今年都連降大雪。
入夜之後,風雪竟然停了。
但寒風更讓人難受,寒氣順著腿腳往上鑽,直如刀割一般。
「來來來,喝些薑湯驅驅寒氣。」
「謝陛下!」幾個禦滇營的士卒見到朱由榔親自送薑湯過來,先是一愣,接著滿臉感動。
送薑湯雖是小事,有收買人心之嫌,但這種小事,願意做的人極少。
朱由榔前世是牛馬,心態依舊如此。
而且這世道的皇帝,還不如他們,普通人尚有退路,身為皇帝,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滿清的屠刀也不會放過,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你等都是雲南軍戶出身?」
「陛下有所不知,咱老李家祖籍廬州,正統七年靖遠伯過去的,隸屬楚雄衛,世襲的小旗官!」一個左臉上有刀疤的士卒滿臉榮光。
大明的靖遠伯隻有一個,宣宗英宗兩朝的名將王驥,三次麓川之役,擊垮麓川國。
另一個高瘦士卒滿臉不忿,大力拍打著腰間雁翎刀,「李二虎,你李家算個球,我老趙家祖籍濠州,從洪武十五年便跟著沐王爺鎮守雲南,死在我趙蘭成這口寶刀下的蠻子和韃虜,少說也有兩百!」
兩人鬥雞眼一樣盯著對方,如果不是朱由榔這個皇帝在,早就拔刀相向了。
「果然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兒!」朱由榔心中驚訝。
不僅是大明的好男兒,還都是祖籍淮右的良家子。
衛所製都過去兩百多年了,竟然還有這麼強的影響力。
唐朝的府兵維持了百餘年就崩潰了,各地折衝府無兵可交,唐玄宗不得不大肆設定節度使。
而明朝衛所製,一直在為大明續命,張居正、戚繼光、俞大猷都是衛所軍戶出身。
一個製度兩百五十年之後還能正常運轉,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那還用說,隻待陛下一聲令下,我等與韃虜不死不休。」趙蘭成一看就是血氣男兒。
李二虎卻嘆了一口氣,「可惜如今西賊轉入雲南,也不知家眷如何了。」
去年十一月,張獻忠在西充鳳凰山激戰清軍,被清軍神箭手覺羅雅布蘭一箭射殺,大西軍崩潰,但張獻忠的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收斂潰軍南下,一路攻克遵義、貴陽,進據雲南。
永曆朝廷自保都難,對雲南更是鞭長莫及。.
趙蘭成厲聲道:「冇出息的東西,我等既然出滇,便當捨命報仇雪恨,殺一個韃虜夠本,殺兩個賺上一個,死了也對得起祖宗!」
「誓死殺虜!」周圍禦滇營將士咬牙切齒齊聲大喊。
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彷彿憋著一團火。
朱由榔心中百感交集,身邊聚集的這些督師公侯總兵,或多或少對清軍有畏懼之心,冇本事抵禦清軍收復故土也就罷了,大敵當前,還在爭權奪利……
而這些將士們,血性和勇氣從未丟失。
按理說,他們生活在雲南,跟清軍冇有什麼直接的深仇大恨,卻一個個的奔赴戰場,拋頭顱灑熱血。
「陛下勿憂,有我等在,舍了這條命也要保陛下平安!」趙蘭成雙手抱拳。
「能遇諸位,朕之幸也。」
弘光元年,禦史陳藎募滇兵入衛南京,趙應選、啟用胡一青、王永柞、蒲纓、陶仰用等人為將,率軍出滇,千裡迢迢的保衛大明,曾在吉安之戰中以少勝多,大破劉良佐。
後弘光朝覆滅,陳藎病逝,禦滇營輾轉投入何騰蛟麾下。
如果能將其收為己用,朱由榔也算有了些家底。
「聽兩位言談,似乎讀過書?」朱由榔不由好奇起來。
作為一個半桶水的明朝歷史愛好者,前世接觸到的資訊大多是衛所製跟農奴製差不多,充滿了奴役和壓迫。
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崇禎十五年,孫傳庭督師陝西,所倚仗的主力,仍是三邊衛所殘存的軍戶子弟,他們或許衣不蔽體,或許刀槍鏽蝕,但一聲令下,仍能集結成軍。
禦滇營也是陳藎在雲南振臂一呼,靠著邊地的軍戶,轉眼就拉起了一支萬人大軍。
趙蘭成道:「衛所內設有衛學,我等少時跟著先生學了些,卻不是那塊料。」
李二虎道:「不怕陛下見笑,前些年還想著考個功名,奈何國難當頭,隻能棄筆投戎。」
「難怪。」朱由榔與幾人越發親近。
明朝的識字率高的嚇人,身邊的錦衣衛、宦官都能舞文弄墨,甚至宮娥也能識文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