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未大亮,朱由榔一行人剛剛走到橋上,一縷晨光從雲層中傾瀉而出。
「皇上快看。」任子信指著東北方向,滿臉驚恐。
朱由榔循聲望去,卻見清軍大營中人頭攢動,民夫們推著一架架紅夷大炮向前,黑洞洞的炮口正朝著石羊渡。 追書認準,.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還是皇上英明,難怪昨日清軍鏖戰了大半夜,原來是為了拖住我們。」陳友龍心有餘悸。
血肉之軀遇上這些鋼鐵巨獸,再勇猛的人也經受不住。
明末戰爭,跟之前任何朝代的戰爭都不一樣。
火器的大規模應用,改變了戰爭模式。
一座城池千餘人就能堅守一年半載的局麵一去不復返,大明最大的優勢被火炮抵消了。
而韃虜的騎射優勢沒有消失,遇上沒有城池守護的明軍,占盡了先機。
冷兵器向熱兵器過渡階段,騎兵依舊是戰場上的王者。
不過朱由郎並沒有灰心,雖然現在的永曆朝廷沒本事跟韃虜在中原爭鋒,但憑藉桂黔以及湘西川東連綿不絕的大山大河,還是能跟清軍對抗下去。
隻要大明的旗幟不倒,希望就不會斷絕,總會有人前仆後繼的站出來,加入反抗的行列之中。
代入人民史觀,永曆朝廷之所以還能堅持,倒不是因為大明有多得人心,而是普天之下,還有很多仁人誌不願意屈服於異族,堅決反抗到底。
這也是支撐永曆朝廷的基礎。
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讓永曆朝廷站住腳。
轟、轟、轟……
幾聲巨響,宛如山崩地裂一般。
清軍的大炮剛一推上來,便立即投入戰爭之中,一時之間木屑紛飛,塵土飛揚。
雖然射出的都是實心鐵丸,但威力極其驚人。
柵欄、鹿角、土壘都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掀的底朝天。
除了這種實心鐵彈,還有大彈帶小彈的「公孫彈」,一枚大彈內含數十至上百枚小彈,炸開後,三十步內幾無活物。
很快,營地中就燃起了大火。
火光中那些傷殘老卒攙扶著站起,對著清軍怒吼,但聲音被大炮轟隆聲淹沒,一發鐵彈貼著地麵彈射過來,地動山搖,那幾個老卒的身體立即四分五裂……
「走吧。」朱由榔不再回望。
如此慘烈的景象心中卻沒有多少懼意,隻有仇恨在心底洶湧。
渡河之後,沒有任何停留,朱由榔帶著人馬向武岡退走,陳友龍率兩千人馬防守南岸。
清軍有上萬民夫,這條河根本擋不住他們,不過也能爭取一些時間。
清軍的紅夷大炮雖然運送上來,但炮子似乎並不充足。
轟了一個時辰後,便啞火了。
八旗固然厲害,但畢竟還是血肉之軀,冒著風雪遠端奔襲,早已是人困馬乏,急需修整,石羊渡兩岸陷入短暫的平靜之中。
朱由榔帶著武岡軍及其家眷返回武岡城。
三天時間過去,城中軍民大部分都撤離,但也有一些人捨不得自家田宅,不願意背井離鄉,死活不肯走。
「共有五十三家,三千餘口不願南下。」金堡滿臉諂媚上來稟報。
朱由榔道:「留下來投降韃虜嗎?」
正常人家三五口左右,這百餘家,平均下來每家五六十餘口,不是當地富戶,便是當地豪強。
有錢有地有人,投降韃虜,能給清軍提供糧草、人力,還能充當嚮導。
從戰場上回來之後,朱由榔的心態也跟著起了一些變化。
這世道容不得心慈手軟。
金堡道:「有幾家是當地士紳,容臣再去規勸一二。」
朱由榔怒從心起,「火都燒到眉毛上了,還勸什麼?傳令給馬吉翔,抄家拿人!」
反清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反清。
一直以來,大明對這些官紳豪強太過縱容,稅也不收,賦也不繳,還霸占良田,圈禁人口,成了大明王朝的痼疾。
南明創立,病根猶在。
如果乖乖跟著朱由榔走倒也罷了,而他們卻選擇留下來,這就是站隊問題了。
毫無疑問這些人選擇站在滿清那一邊,想要保住手上的田產和錢財。
劉廣銀策馬飛奔而去,不到一個時辰,城中就傳來一片哭喊聲。
錦衣衛幹這些事情,簡直是手到擒來。
掘地三尺,連這些士紳的棺材板都掀了一遍,一車車的布帛、錦緞、糧食裝上了車,絡繹不絕的向南而去。
馬吉翔親自送來二十顆頭顱和一封封的密信。
裡麵的內容不僅僅是投降,還有武岡城的形勢,以及周圍的地圖,建議孔有德派出精銳從西山小道突襲武岡,再分兵直插興安,截斷朱由榔退往桂林的路徑……
朱由榔越看,額頭上越是冷汗直冒。
一開始還懷疑是馬吉翔故意弄出來的假證,但錦衣衛絕不可能知道西山還有這麼多小道,更不可能這麼短時間弄出這麼多信。
難怪孔有德來的這麼快,應該是這些人催促的。
「大明不曾虧待他們,他們卻吃裡扒外,恨不得朕早些落入韃虜之手,難道以為換了一個主子,就能繼續榮華富貴嗎?」
張福祿咬牙切齒道:「都是這些該死的家賊,方纔壞了大明的江山。」
「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去給韃虜當奴才,那就莫怪朕心狠手辣了,韃虜殺得,朕亦可殺!傳旨,將這些罪證傳喻全軍,案犯之家,男女老少,全部斬首,首級亦傳全軍。」
朱由榔腦海中不斷浮現那幾名傷殘老卒被炮子轟碎屍體的場景。
但若是不殺了這些人,如何對得起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
眼下的永曆朝廷,內部鬥爭形勢比外部更嚴峻。
朱由榔想要走下去,就不得不狠下心來殺伐決斷。
「皇上放心,臣這就去辦。」馬吉翔一拱手,帶著錦衣衛轉身就走。
朱由榔心中暗贊馬吉翔的辦事效率,這人絕對是一把快刀。
有他在,楚黨就不會無法無天。
崇禎朝的弊病,永曆小朝廷一點兒都不少,如今朝中,翟式耜、何騰蛟一內一外,致使楚黨一家獨大。
身為大明皇帝,若不精通內鬥,隻怕以後也會落入崇禎帝一樣的下場。
解決完這些士紳豪強,朱由榔帶著人馬南下。
「如此城池,留給韃虜實在可惜,不如一把火燒了。」張福祿滿臉陰鷙。
朱由榔道:「都是民脂民膏,留著吧,說不定哪一日我們還會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