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值甲申之年。
四月的遼河還未解凍,清晨淩冽寒風呼嘯兩岸,大地上難見些許綠意,偶有幾株青翠草苗破土而出,迎風招搖。
一頭雄鹿仰起頭,五叉鹿角如同戈戟一般昂翹,警惕的望著遠方,一動不動,身體繃緊,似乎感受到了威脅。
而遠方正瀰漫著晨霧,什麼都看不到。
就這麼僵持了十幾個呼吸,雄鹿終究忍受不了翠苗的誘惑,張嘴就要去啃食。
然而就在它低頭的瞬間,「咻」的一聲,一支利箭穿透晨霧,破空而至,從雄鹿左眼鑽入,幾點血色飛灑開來,染紅了晨霧,雄鹿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直直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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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中,十幾名白甲騎兵簇擁著兩騎緩緩走出。
最前一人,披著一件亮黑貂袍,敞開胸襟,漏出裡麵「廠」字領玄色蟒袍,單薄瘦弱的身子與身後的白甲騎兵格格不入。
眼神也少了幾分白甲騎兵的冷冽殺意,盯著地上雄鹿屍體若有所思。
身旁一騎立即恭維道:「睿親王當機立斷,好箭法。」
此人臉型瘦削白淨,全身上下雖透著幾分儒雅之氣,相貌也不似白甲騎兵那般凶惡,但腦後拖著一根金錢鼠尾小辮,讓臉上平添了幾分殺氣。
此人正是大明前兵部尚書兼副都禦史、薊遼總督,福建泉州人洪承疇。
崇禎十四年(1641年),鬆錦之戰中為清軍所敗,次年被俘於鬆山,降清之後,隸鑲黃旗包衣牛錄。
而「睿親王」,則是奴兒哈隻第十四子、黃台吉之弟多爾袞。
「我滿洲健兒以兩百人為一牛錄,取一牛錄額真,意為大箭之主,常年累月與野獸搏殺,是以騎射乃我族之根本,不比大明,隻重火器,長年累月,血性全無,兵無鬥誌,臨危即退。」
多爾袞摩挲著手中的弓弦,滿臉傲氣。
但不知何處襲來一陣寒風,多爾袞竟咳嗽不止,滿臉通紅。
「睿親王!」洪承疇眼神卻有些異樣。
清廷宗室多不長壽,除了褚英被奴兒哈隻親手處死。莽古爾泰、費揚古、黃台吉都是暴病而亡,症狀相似。
多爾袞今年不過三十三歲,卻素嬰風疾,身體一直欠佳,出生時又黑又瘦,奴兒哈隻遂取名多爾袞,意為狗獾。
這些年連續娶了十六位妻妾,卻隻生出一個女兒,加上這麼多年南征北戰,更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崇禎四年的大淩河之中,多爾袞親自衝鋒陷陣,直抵大淩河城下,城上炮矢猛烈,清軍多有傷亡,多爾袞亦留下舊傷。
「些許小病,不礙事。」多爾袞揮了揮手。
「天下大事皆繫於睿親王一身,當多多保重身體。」洪承疇收斂眼神中的異樣,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渾然天成,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多爾袞溫聲道:「彥演有心了,如今闖賊五十餘萬,且已經攻破京師,中原人心皆歸,我軍隻有十萬……」
這些年清軍雖屢戰屢勝,但以遼東苦寒之地對抗大明並不輕鬆。
寧遠大戰、遼南之戰、寧錦之戰、大淩河之戰,清軍傷亡亦不小,真正的滿人精銳其實也所剩無幾,全靠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補充兵員。
「闖賊鼠目寸光,沐猴而冠,不足為慮,臣與其征戰多年,深諳其性,賊誌遇弱則戰,遇強則遁,今得京城,財足誌驕,必無固守之意,一旦聞我軍至,必焚其宮殿府庫,遁而西行。今宜速速入關,精兵在前,輜重在後,從薊州、密雲近京處疾行而前,出其不意,破其軍心,抵京之日,我兵連營城外,偵探勿絕,庶可斷陝西、宣府、大同、真、保諸路!」
薑還是老的辣,洪承疇這一手宛如黑虎掏心。
他在成為薊遼總督之前,擔任大明陝西三邊總督,總督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五省軍務,於崇禎十二年(1639年)十月,在潼關設伏邀擊,大破闖軍,李自成僅剩十八騎逃入陝南商洛山中。
「倘若闖賊不走,固守京師,又該如何?」多爾袞以八齡之齡便躋身於參預國政的和碩額真行列之中,親自指揮過多次大戰,屢破強敵,眼力當然不差。
洪承疇不緊不慢道:「賊根基在陝西,不在燕薊,若坐據京城以拒我,則是水中浮萍,伐之更易,睿親王可佈告各府州縣,此行特掃除亂逆,隻為滅賊,還天下以太平,有開門歸降者,官則加升,軍民秋毫無犯。若抗拒不服者,城下之日,官吏儘誅,全家老小一個不留,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內應,立大功者,則破格封賞。法在必行,此要務也!」
普天之下,最瞭解天下形勢的,當然是這位大明曾經的兵部侍郎、薊遼總督。
不過多爾袞仍在猶豫。
不是他不想,而是實力不足。
僅是鎮守山海關的五萬關寧鐵騎,就讓多爾袞忌憚不已。
鬆錦大戰中,多爾袞在夾馬山遭遇吳三桂,吳三桂率三千精銳家丁衝殺在前,血戰不退,雙方皆傷亡慘重。
其後馳援鬆山、杏山,居左翼的吳三桂等率部迎戰,鼓銳當先,直衝十餘次,兵氣強勁,陣斬清白甲騎兵十人,勇冠三軍。
鬆錦大戰之後,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成為抵擋清軍南下的屏障。
一旦多爾袞與吳三桂、李自成陷入苦戰,麾下的兩旗精銳損耗太多,會直接影響他在國中地位。
手握兩黃旗的豪格一直跟多爾袞兄弟過不去。
還有同為輔政大臣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也一直虎視眈眈。
多爾袞頓兵遼河,實際上也是想觀望中原形勢,再做打算。
洪承疇見多爾袞還在猶豫,正色道:「流寇十餘年來用兵已久,雖不能與我軍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漢兵輕視之也,不可予其喘息之機,此戰關乎天命所歸,務必速勝以定乾坤,大清定鼎,在此一舉,臣受睿親王知遇之恩,不能不以死報之!」
黃台吉雖誘降了洪承疇,表麵上恩禮有加,實則束之高閣,不受重視。
直到多爾袞成為輔政大臣,才將其收為心腹,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基本恢復明朝舊職。
而太子太保之位,也讓他與皇帝、太後關係親近了幾分。
「彥演所言甚是,勝負在此一舉。」多爾袞被洪承疇的誠意打動。
按他的規劃,清軍不必走山海關,從密雲入京畿,直接抄了闖賊和關寧鐵騎的後路,按照闖賊習性,根基不穩的李自成絕然不會與清軍在城外野戰!
恰在此時,一隊哨騎由遠及近,先以滿語大喊,接著是漢言,「吳三桂願歸降大清!」
晨霧已經散去,朔風陣陣。
「恭喜睿親王,天下定矣!」洪承疇滿臉紅光,金錢鼠尾小辮隨風搖曳。
多爾袞仰天大笑:「我大清實乃天命所歸,我父兄嘔心瀝血而不得,到我手中,真如白撿的一般!」
洪承疇拱手道:「從今往後,中原百姓亦是大清子民,懇請睿親王約束諸軍,不得擅加殺戮,以收人心。」
多爾袞臉色一沉,「君,父也;民,子也。父殘其子,情理之所必無。況誅戮所以懲有罪,豈有無故殺人之理?你往日在五省剿賊,前後殺降數萬人,血流成河,何時在乎過人心?」
洪承疇任延綏巡撫之時,一次就誅殺三萬投降義軍。
見氣氛有些僵持,多爾袞展眉而笑:「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何必惺惺作態。」
冇有多爾袞的賞識和提拔,洪承疇至今還是鑲黃旗的包衣,說出「同道中人」四字,說明多爾袞根本冇將他當外人。
洪承疇眼中溜出一道精光,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天命在我大清,大明已是塚中枯骨,即便明太祖復生,亦無能為也!」
「朱重八算得甚?那是冇遇上我八旗勇士,否則怎會讓一乞兒取了天下!」
多爾袞狂妄的大笑兩聲,從侍衛手中接過一把短刀,下馬走到雄鹿屍體前,連著頭骨,一刀一刀的割下鹿角,拿在手上端詳許久。
「太後素喜此物,來人,將此角速速傳回盛京,親手呈於太後。」多爾袞忽然亢奮起來。
「嗻!」一名白甲騎兵接過鹿角,直接塞進懷中,勒轉馬頭,向東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