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偏僻的角落,周振邦緩緩走到休息長凳旁,扶著扶手慢慢坐下,抬起手輕輕揉著自己的腿,一聲長歎,語氣裏滿是疲憊與滄桑:“這幾年,腳力差了好多,走這麽幾步路就累得不行。”
他抬眼望向遠處的停機坪,眼神柔和下來,語氣裏滿是對女兒的愧疚與疼愛:“莉莉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吃不了苦,又有點小虛榮。不過本質上是個好孩子,明事理、識大體,還聽話。轉眼就長大了,我沒多少時間陪她,可這孩子從來都沒怪過我。”
陸辰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雷厲風行的周廳長,如今眼底滿是滄桑,身上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
周振邦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沉重:“我這輩子,做人謹小慎微,做事勤勤懇懇,幹警察這行幾十年,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差點把命撂裏。我對得起手底下的同袍兄弟,對得起一方老百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唯獨虧欠她們娘倆。”
“你查到的那筆兩千萬,是雷萬海收鬼九的黑錢,錢是我轉出去的。” 周振邦的聲音帶著幾分決絕,“這是我最後能給她們娘倆的一個保證。莉莉不喜歡警察這份工作,她畢業那會,一直想出國留學,我一個廳級幹部,靠工資養活一家,再供她出國讀書的話,也真是捉襟見肘。更何況,我這個位置,直係親屬在國外影響也不好,我還想著自己要避嫌,最後還是委屈莉莉讓她考了警察這份工作。”
他轉頭看向陸辰,眼神裏滿是讚許,又滿是愧疚:“這孩子是真心喜歡你,自打跟你交往以來,再沒跟我抱怨過工作的事。你也爭氣,這幾年辦的幾個案子,個個漂亮,單位裏沒人敢說你是攀關係、靠背景。本來你們倆都有大好前途,是我把你們都耽誤啦。”
陸辰知道,師父這些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說的黯然神傷。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輕輕的打斷了周振邦的話:“師傅,我們不談這些,您告訴我,是不是有人要對您下手?您到底有什麽苦衷,為什麽要走到這一步?為什麽要轉走雷萬海的黑錢?”
周振邦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顫抖,彷彿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將埋藏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一一傾訴出來。
“雷萬海有個親哥,叫雷萬江。”周振邦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凝重,“這哥倆,人聰明,手黑,膽子又大,當年在南海,就是當地的小惡霸,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壞事。那時候,我還在南海分局做大隊長,跟你現在差不多。”
“有一次,雷萬江跟人搶生意,把人家一個小姑娘綁票了,最後還把人害死了。”周振邦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我抓了他,已經給他銬上了,還不老實,揚言要對莉莉和她媽媽下手,要讓我家破人亡。”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一時沒壓住火,故意放他跑出去幾步,然後抬手,就把他斃了。”周振邦的聲音低沉了許多,“ 這事,被雷萬海親眼看見了。他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故意殺了他哥,讓我也打死他,不然,他就去舉報我,讓我身敗名裂。”
“那時候,我在警隊風頭正旺,馬上就要升職,我害怕這件事影響我的名譽,害怕毀了自己多年的心血,我就把雷萬海放了。”周振邦的語氣裏滿是悔恨,“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可我沒想到,雷萬海竟然錄下了我當時的話,這些年,他拿著那段錄音,一次次找到我,讓我幫他掩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這些年,我一直死盯著雷萬海,希望能查到他的大案,一招了結了他,既能為民除害,也能徹底擺脫他的威脅。”周振邦輕輕歎了口氣,“可雷萬海也怕了,做事越來越謹慎,這麽多年過去了,倒也一直相安無事。”
“直到接到鬼九的案子。”周振邦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鬼九是部裏都掛號的大毒梟,在邊境上,為了抓他,犧牲了不少緝毒戰士。我那時候,我打算打個漂亮仗就退休,所以主動要求親自督辦這個案子,讓你來主辦,就是希望,在我退休前,能給你加點資曆,讓你以後的路,走的更順一些。”
“一開始,一切都按照我們的預計進行。”周振邦回憶道,“我們很快就從雷萬海的小弟‘細狗阿強’那裏得知,鬼九的交易對手,正是雷萬海。查到交易的時間和地點之後,抓捕方案,也是我們一起開會定的:內線、便衣、提前埋伏的0578號漁船,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這些你都清楚。”
“可就在抓捕行動的前幾天,雷萬海,又一次找到了我。”周振邦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厭惡,有無奈,還有一絲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