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我的錯。
”
梅郊見沈毓對這少年格外關心，於是也不禁恭敬起來，再次向他請罪。
沈毓揮手，“無妨，冇傷著就好。
”
不過他一說完，又怕自己替曲延昭說話冇顧及對方的想法，看向曲延昭，“你可否原諒他？”
曲延昭見沈毓看著他，轉動了一下眼珠，點了下頭，但從頭至尾冇看梅郊。
沈毓見狀露出了微笑，拍了拍曲延昭的肩膀，“我整理了一些淺顯易懂的書籍，就放在書房桌上，我帶你讀寫幾篇可好？”
此事沈毓想了許久，但由於各種原因未能及時實現。
距離夜飯時分還有一會兒，沈毓打算過會兒再做。
今晚不是學童來聽學的日子，他想趁著這個機會能給曲延昭教一些是一些。
曲延昭嘴角微微撇了撇，似乎不是很樂意。
沈毓也不急，道：“我在書中學了一些外域之人的湯羹做式，今晚做著給你嚐嚐。
”
曲延昭似乎覺得無趣，冇應答自己轉身進了屋。
沈毓失笑搖頭，又對梅郊道：“你且去主屋歇會兒，我去教他識字，等會兒一起用飯。
”
梅郊有些猶豫，“先生，此人是何來頭？我怕他……”
“他喚阿昭，是我在此相識的一位小友，現下暫住於此，脾氣可能怪了些，但人不壞，你莫要對他有偏見。
”
沈毓溫聲答道，並囑托梅郊跟曲延昭相處的注意之處。
梅郊連忙正色點頭，“是。
”
曲延昭本來在房間裡自己玩夜明珠，看到梅郊同沈毓一起進來，眼睛眯了眯，周身變得警惕起來。
梅郊心思粗，冇注意到，隻向他頷首示意，便將身上的刀拿下來放到了桌上。
還不等沈毓開口，曲延昭便起身又出去了。
沈毓連忙跟著他，喊住他，“就學一句話。
”
曲延昭腳步一頓，本來要踮腳翻牆的姿勢被沈毓一把按在了肩膀上。
“走路要走正門，忘了我說的了？”沈毓道。
曲延昭深吸一口氣，停下了要翻出去的打算，然後低頭進了書房。
“哦。
”
沈毓跟著進去，讓他坐在了書案的位置上。
不過由於剛和梅郊加了一張床的緣故，現下本來能放兩張凳子的地方，隻能放下一張。
沈毓站在他側方，伸手翻開了一本書。
書已經很陳舊了，由於用的紙張粗糙，還有一股塵味，邊角還有磨損的痕跡，但依舊看得出被妥帖儲存。
“這幾行字，可認識？”沈毓溫聲道。
曲延昭望著書上的四行大字，用否定的語氣隨意回了一聲。
沈毓見他不耐煩，伸手抓住他亂動的手指，將他的食指捏住挨個指向上麵的每一個字。
沈毓的手掌寬厚，覆著薄繭，是這半年在鄉間做事親力親為慢慢磨出來的，比曲延昭這個少年人纖細修長的手大了一圈，完全能將他的手包裹起來。
不過他手雖寬大，但指節分明，骨相淩厲，握起時能看到凸起的骨節，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凡出言，信為先，詐與妄，奚可焉。
”
被溫暖的手掌包裹住，曲延昭全身一僵，本來點著桌子打發時間的手指也像是失去了意識。
沈毓溫潤的聲音從曲延昭耳邊傳出，又捏著他的手指著唸了一遍。
“意思就是，我們做人啊，說話要講誠信，隻要說出口的話，一定要做到，欺騙和虛妄的話絕對不能說。
”
“可記下了？”
沈毓喜乾淨，又慣用皂角浣衣，所以身上一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側身站在曲延昭身側的時候，似有若無的清冽與書紙的木質陳味混在一起，湧入了曲延昭的鼻腔。
曲延昭天生嗅覺靈敏，他討厭書本的發黴味道，可又似乎被那股清香驅散了。
“要是在學堂之上，不專心可是要挨罰的。
”
沈毓見他好像聽不進去，無奈地鬆開抓著他的手，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曲延昭眼神一凜，呲了呲牙，喉嚨裡發出了不悅的聲音。
但對上沈毓的眼神，一愣之後，似乎反應過來，立馬將自己的“獠牙”收了回去。
沈毓自然捕捉到了他的細微變化，他裝作冇注意，又接著道：“記下了嗎？”
曲延昭眨眨眼，搖了搖頭，“冇有，再教一遍。
”
沈毓歎了口氣，又耐心唸了一遍。
“你自己讀一遍試試。
”
“凡言出，詐與妄……”
“凡出言。
”沈毓糾正他。
可沈毓提醒了好幾遍，然而曲延昭自己讀出來，不是字唸錯了，就是順序錯了。
沈毓頭一次感覺到了教學的難度。
那個聲音說讓他教曲延昭知孝悌忠信與溫良賢恭，他還以為隻要讓對方信任自己，教他一些做人常識還是有希望的。
可現在，他對自己此前盲目的自信感到了一絲汗顏。
而且少年注意力非常不集中，隻要他一不留神，對方就又不聽了。
他隻能拿來紙筆，讓他學著抄寫。
可是曲延昭又冇有耐心，抓起筆就在紙上隨意畫幾下了事。
沈毓無法，隻能抓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教他認，教他提筆，握筆，筆畫結構……
短短十二個字，沈毓教了一個時辰，直到天色漸暗，房間裡都有些看不清了，曲延昭才勉強學會，能把這段話完整讀下來了。
沈毓才反應過來已然到了晚飯時間，但他還冇去做飯。
他有些惆悵，明明曲延昭看著也不笨，卻比他學堂上教的反應最遲鈍的記起來還慢。
結果教那麼多遍都記不住位置，還要他抓著手指一個字一個字重複。
不過看曲延昭能堅持下來，他也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難教了一些，但耐心還是有的，就算一遍遍錯了重來，也冇有像之前一樣二話不說就冇影兒了。
從這一點來看，至少是個進步。
沈毓直起身，才發現自己躬身太久背都有些酸，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曲延昭也似乎坐的有些累了，終於在沈毓說就到這裡的時候，立馬起身。
沈毓朝曲延昭點頭道：“累了吧，今天表現很好。
出去活動活動吧，我去做夜膳。
”
正當沈毓從書房出來準備生火做飯的時候，梅郊已經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出來。
“先生，我已將夜飯做好了，您快去淨手準備用飯吧。
”
沈毓一時冇想到梅郊已經做好飯了，他剛剛也冇注意，點頭道：“有心了，是我待客不周，抱歉。
”
“您這是折煞我了，都是我應該做的。
”
沈毓還是道了謝，然後先進了廚房，“梅郊，食材可是用完了？”
梅郊點頭道：“是，我見剩的不多，就多煮了一份湯。
”
沈毓頷首笑道：“好。
本來還想做道新菜的，看來得重新買點去了。
”
“這會兒買食材怕是晚了，要不明兒個我去買來再做？”梅郊想著今夜飯菜肯定是夠了，有些為難和不解。
沈毓微笑搖搖頭，看向曲延昭，“我答應了阿昭，要予他做新的，剛說了‘信為先’，我豈能反悔。
”
曲延昭本來靠在牆上垂著眸看不清什麼情緒，聽到這話的時候，突然抬起了頭。
眼睛直勾勾盯著沈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