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佛魔一念,泥犁非苦
溟霞山靜室,陳清雙目驟開,眸中神光如電,卻又隱含一絲憂色。
「那道人的大神通能擾動時光,令我提前夢醒,也不知夢中身能否在那道人的壓製下,維持自身不墜,待我重新入夢上限之後,帝韻還能殘存幾分?」
他心念如潮,深知此刻重返夢境,間隔難料,凶險倍增,但既然醒來,便不能虛度光陰。
「醒都醒了,不如先去殘卷閣轉一圈,蒐集一下泥犁之底的情報。
上一次,他的關注重點是太元遺蹟,泥犁之底是作為遺蹟之一,被一併介紹的,其實缺少針對性,如果將目光聚焦其中,或許能有更多瞭解。
「身入泥犁之底其實是險棋,自然須得更多情報支援。除此之外,太景仙帝的根腳、那時光神通的奧秘更是關鍵!帝韻用一分便少一分,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尋得反擊的契機!」
定下方略,陳清正欲沉念溝通殘卷閣,忽覺泥丸宮中轟然劇震,眉心更是陡然一跳!
「唔!」
陳清悶哼一聲,隻道是夢中內景雛形初成,反饋過於猛烈所致。
他正欲凝神疏導,卻見識海中央那簇青丘迷離火忽地瘋狂跳躍,焰心深處,一團景象驟然顯現!
那景象甫一出現,便散發出煌煌帝威!其凝實程度,遠超初生內景應有的虛浮、縹緲之態,更像是一方天地碎片,被硬生生塞了進來!
「不對!」
陳清心念一跳,那團帝威赫赫的景象已如燎原之火,鋪展開來!
千百古碑矗立,一塊無字墨碑宛若天柱,立於中央,散發出統禦萬方的意境!
「碑林?!」
陳清愕然,隨即心有感應!
「不是內景雛形,而是外景種子!這是如何演變過來的?」
但他根本無暇細思根源!
這外景種子霸道無比,所過之處,陳清基於道途感悟、尚顯朦朧的日月星海內景,竟被逼得節節後退,光華黯淡!
「嗡!」
紫府劇震,格局重塑!
那碑林景象深深紮根,以自身道韻改造這片神識天地,痛楚席捲神魂!
但三昧真火符一轉,陳清依舊維持著靈台清明!
他雖然不明原因,卻知不可放任這等變化!
「福兮禍所伏!此景雖非我主動修成,但既含太元帝韻與碑林萬念,其位格之高深,遠超我當下境界所能企及,卻也不能放任其破壞紫府格局,否則我這道途都要跑偏了!」
一念至此,他強忍識海撕裂之痛,運轉《斬孽化景法》中調和外景異力的法門,主動引導那碑林種子紮根、相容,進而緩緩消化,要將這片「碑林之景」,融入紫府,煉成獨屬於自己的無上道基!
不過,幾息之後,他便覺頭顱欲裂,身上筋骨齊鳴,氣血如沸!
卻是這外景位格太高,遠超他金丹之軀的承載極限,若非玉宸紫府已開,兼有偽門源源不斷提供靈氣護持,隻怕已被這外景抽乾了氣血精華,衰頹而亡了!
有鑑於此,他再無其他念想,拋開一切雜念,盤膝坐穩,全力運轉玄功!
青光自其體內透出,與那碑林外景的虛影交織,靜室內氣流狂卷,靈機紊亂到了極點。
同一時間。
溟霞山內外,異象陡生!
山巒上空,雲氣匯聚,演化出片片古碑虛影,雖模糊不清,卻散發出蒼茫厚重的氣息!
有日月星辰之光被引動,絲絲縷縷垂落,匯入那碑影之中,令其愈發凝實。
「那是……掌門師尊的閉關之處!」
山腰正在督建殿宇的白少遊猛地抬頭,麵有驚容。
他雖修為不高,但家學淵源,感應到那股異象,隱隱與典籍中記載的渡劫異象、元嬰外景相似,可現在無人渡劫,而掌門更是不曾凝結元嬰!
「怎麼回事?」
蹲在新建藏經閣屋頂的小黑貓渾身毛髮炸起,碧瞳圓瞪:「喵了個天尊的!這氣象,怎麼有點像是元嬰外景外放的餘韻!可掌教老爺連元嬰天劫都未渡,怎會先成外景?而且這外景的道韻……古老得嚇人!」
山林陰影中,君無涯悄然現身,抬頭仰望,眉頭緊鎖:「元嬰外景?這陳清,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同一時間,山中弟子、匠人皆被驚動,望著天上異象,或驚疑,或敬畏,議論紛紛。
靜室內,陳清對此一無所知,全部心神都用於降服體內異狀,消化突如其來的「驚喜」。
這一坐,竟是悠悠半載。
半年間,那碑林外景已初步與陳清肉身、金丹、紫府達成微妙平衡,不再狂暴衝突,反而開始反哺其身。他的經脈被拓寬,體魄更加強韌,對天地靈機的感應敏銳了數倍,連帶著對《斬孽化景法》的理解都深刻了許多。
隻不過,因為境界終究不是元嬰,這蘊養於內的外景,與他之間,始終存在細微的隔閡,還無法外放運轉!
「果然是山中無甲子,修仙無定數,一場意外,便是半年時光,這麼長的時間,再入夢中,也不知再入夢中,與之前會間隔多久……」
稍微平息了身上異狀後,他並未選擇出關,依舊盤坐調息。
不過,神念一掃,山中的許多變化,卻是儘入心底!
半年光陰,溟霞山氣象再變。
十二主峰之上,亭台樓閣已初具規模,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
靈田阡陌縱橫,靈穀抽穗,山間有白猿獻果,林中有鹿鳴呦呦,一派仙家興盛景象,隻不過缺少地脈靈韻,終究是浮於表麵,少了幾分底蘊沉澱。
「待此番事了,便在山腹中開闢靜室,閉關靜修時,以腹中靈門蘊養星脈,改易此山根基,真正奠定大宗基礎!」
陳清終究是心繫夢中危局,雖有決定,卻還是冇有出山之意,反而是一閉眼,神念傳遞,再入那殘卷閣中。
半晌之後,陳清睜開眼睛,嘆了口氣。
「果然冇那麼容易獲得,不過多少是得了些提醒,冇想到那泥犁之底竟與西荒佛門關係密切……」
方纔他一念入那殘卷閣,雖未能儘得泥犁之底全部隱秘,卻也窺見關鍵幾筆。
那守經人於印一番尋找後,才找得零散記載,大致讓陳清知曉了,那泥犁之底乃太元仙帝參悟佛門「地獄不空」之誓後所立,內中鎮壓著一物,疑似與佛門「業力」、「輪迴」之妙有關,甚至還有幾個殘篇記載上提及,泥犁之底乃太元仙帝演化的一方特殊界域,凶險莫測,卻也暗藏超脫之機。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就算是於印都說不清,還想著讓陳清幫著講明、印證。
「『佛魔一念,泥犁非苦』,太元仙帝留下的這句偈語,明顯是藏有提示,於印希望我解釋此局,作為此番交換,其實是順水推舟,看出我是想要查詢什麼,倒是個妙人。隻不過,我的本意,隻是擷取其中的太元帝韻,開啟局麵,可不打算真箇深入其中。」
這麼想著,陳清回首前後之事,知道其實還有些事可以做,但因為吸收外景,已經耽擱了半年,便不好繼續拖延,省得節外生枝。
「是時候了。」
他心念一定,再次入夢。
夢中仙朝。
當陳清再次睜開眼睛之時……
「轟!」
迎麵而來的,並非預想中的道人神通,而是一片猩紅業火!
那火焰中似有無數怨魂哀嚎,化作朵朵紅蓮,要將他的神魂拉入無儘痛苦輪迴!
「這是……業火?!」
陳清心頭一震,來不及細思,心底那源自夢中身的本能已然催動——
「鎮!」
一念起,陳清周身虛空震盪!
一片蒼茫古老的碑林外景自他身後轟然展開,千百石碑虛影沉浮,如磨盤轉動,那洶湧而來的業火紅蓮一觸即潰,竟都被碾碎、吸納,化作一塊繚繞著赤紅紋路的詭異石碑,融入外景之中!
與此同時,記憶自心底噴湧而出!
消化片刻,陳清不由咋舌!
「硬抗太景道人的『萬象歸元』,借碑林萬念共鳴強行化出外景雛形,以太素山海印對拚一記,竟短暫封鎮了那道人,且趁此空隙,遁入此地……」
這一連串的操作,精準、果決,陳清覺得與自己穩紮穩打的風格很是不同!
「現實半年,夢中三個時辰,卻已天翻地覆,我留下的執念,居然是如此達成的嗎?」
一瞬間,他都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平日太過謹慎,拖累了這具身體的潛力。
但他旋即品味出關鍵:「這更像是一種極致理性的狀態,摒除了一切情感波動和利弊權衡,隻以達成『護身』、『存韻』、『脫身』這三道指令為最高準則,將我留下的所有手段、乃至環境因素運用到了極致,近乎道韻自然的『無為而無不為』,但強則強矣,但可控性太差。」
此刻,他雖成功遁入泥犁之底,避開了太景道人,但這泥犁之底本身,本身便是龍潭虎穴!
「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那帝韻融入碑林,是個什麼情況,能否一直運使,又或者還是用一點少一點,若是前者,哪怕衰減許多,也可作為殺手鐧來用,若是後者……那還需要不斷補充!」
因在現世,他雖也反饋了碑林外景,但因道衍錄的特性,威能十不存一,且不曾放出體外,因此無法測度。
想著想著,陳清收束心神,遊目四顧,心下凜然。
周圍乃是一片昏蒙幽暗之地,腳下是泛著黑光的泥濘,無數扭曲、殘缺的魂影在其中沉浮、哀嚎。
遠處,一條渾濁河水無聲流淌,河上架著一座古橋,橋身佈滿抓痕。
更深處,影影綽綽,似有無數空洞的眼睛閃爍,陰風颯颯,蝕骨侵魂,尋常修士在此,隻怕不消片刻便要神魂凍結,道基崩壞。
「好個泥犁之底,果真如殘卷閣上記載所言那般,與九幽冥府氣象相類,煞氣之重,怨念之深,遠超想像。」陳清暗忖,但他並非要探究此地奧秘,隻需尋得太元迴響便夠。
這般想著,陳清神念承載元氣,便要探查四周,然而當他神念一動,朝著深處蔓延之際,腹內丹田之中,卻有一物毫無徵兆地猛然轟鳴!
「嗡!」
詭異的漣漪自那物事上盪漾開來,引得他氣血微微翻騰。
陳清悚然一驚,循念內視,而後心念一凝!
竟然那枚得自李本計、被他煉為外丹的腐朽金丹!
此丹正一下一下的跳動,與這泥犁之底的幽冥煞氣隱隱交感,生出一種詭異的「親和」之感。
「李本計……他乃金丹,卻活了好幾千年,此事本就有違常理,莫非根源竟與此地有關?」陳清心中頓時轉過許多念頭。
正當他驚疑不定之際,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李道友,薑某便知,你會來此地,畢竟此地很可能埋著太元仙帝的那一道惡屍!」
陳清心中一凜,心念瞬間繃緊,循聲望去。
隻見昏暗中,有一人立於灰暗之中,披風罩身,不見麵目,但那股獨特的氣息,陳清絕不會認錯。
正是此前在小院中現身,口出狂言要「砸碎仙朝」的那個神秘來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