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迴響【第三更】
恍惚間,主殿深處、壁畫之前,空氣似水波般盪漾,一道模糊卻巍峨的身影緩緩浮現!
陳清瞳孔驟縮!
那人身著帝袍,頭戴冠冕,雖麵容不清,卻自有統禦八荒、經緯天地的無上氣度,彷彿亙古便立於此處!
其形一顯,四周的空間竟似承載不了其重量,彷彿將要崩塌!
下一瞬,那虛影空洞的目光驟然凝聚,穿透了時光塵埃,落在陳清身上!
祂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而後消散不見。
「嗡——」
一股奇異聯絡,在陳清與那帝影之間驟然建立!
陳清隻覺自身念頭前所未有的活潑、通透,彷彿隻要心念一動,便可引動冥冥中某種偉力,讓這道沉寂於歷史塵埃中的身影,於此刻短暫凝實!
哪怕隻有一瞬!
「嘶——」
他悚然一驚,背後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這道身影的身份,他已然猜出!
其威能何其浩大?即便隻是一縷歷史殘相凝實片刻,會引發何等後果,根本無法測度!
就在他心念急轉之際,泥丸宮深處,道衍錄所載的三道真靈加持之一,驟然浮現於心——
第三道真靈加護,宿命通幽!
因與太元仙帝之因果,可在對應之地引動歷史迴響,重現威能!
「原來如此!此處鎮淵玄宮,正是太元仙帝親手所立,乃是最契合的對應之地!」
緊接著,他又察覺到壁畫本身亦傳來微弱共鳴,與自身隱隱相合。
「這是第二道真靈加護,尊名通感!凡與『隱星真君』之名相關之遺蹟、過往,皆受感應!這壁畫記錄,自也在其中!」
「寂明道友?」身旁的冰魄女童見他怔立良久,氣息起伏不定,不由出聲呼喚,「可是發現了什麼?」
陳清猛地回神,眼中驚瀾儘斂,微微搖頭:「隻是見此祖師聖跡,心有所感,一時失神。」同時意識到,方纔那道身影,隻有自己能夠看到。
一旁的敖餘聞言,哈哈大笑,道:「師弟不必羞赧!初次見得祖師爺這般經天緯地的氣象,哪個隱星傳人能不失態?為兄當年在龍宮秘卷中初見拓印時,也是愣了好半天!恨不得當場叩首百遍!」
他自覺與陳清誌趣相投,語氣愈發親近熱絡。
陸昭也微笑著頷首,看向壁畫的目光充滿敬仰。
陳清感受著泥丸宮中的玄妙聯絡,麵上卻不顯分毫,順著敖餘的話,看向那壁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是啊,如此神威,的確令人心馳神往。」
拜過祖師後,幾人轉了一圈,見再無他物可觀,便尋了處尚算完整的偏殿,拂開冰塵,各自落座。
敖餘大馬金刀坐下,環視這座荒寂宮殿,笑道:「太元帝君的手筆,果然氣象萬千,即便廢棄幾千年,餘威猶存,師弟能尋得此處,也是緣法。」
陸昭介麵道:「緣法二字,最是難測,誰能料到,寂明師弟你北冥一行,竟能掀起如此滔天波瀾。」他語氣溫和,話鋒卻悄然轉向,「先是魔窟力挽狂瀾,繼而……唉,藺家那位驕女,還有柳玉,竟都折在北地。」
陳清坦然道:「他們無故欲拿我問罪,技不如人,反遭其戮,莫非還要我束手待斃不成?」
「自然不是此意。」陸昭擺手,「隻是事態已然不同,北地魔氣之事,相較之下反成微末。如今玉京許多人為此動念,牽扯甚廣,首要便是藺家背後的正律教,你身具規避律令之能,此乃其道統根基之敵,絕難善了。」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柳家背後的天機盟倒還好說,此盟鬆散,更重利益交換。但另有一家,卻對你格外上心,聽了訊息風聲後,主動跳出來,欲要借題發揮。」
「哦?」陳清抬眼,「哪一家?」
「太一道宮。」陸昭吐出四個字。
陳清眉頭一皺:「他一宗門,居然還能乾涉朝政?」
「並非乾涉。」陸昭嘆了口氣,解釋道:「仙朝遴選官員,以舉薦為主,輔以品評,因此朝中之人多出自五宗六教。五宗乃玄牝藥宗、煌龍宗、洗劍池、巫祖壇、百工山;六教為太一道宮、天機盟、離陽宮、南炎宮、正律教、鬼聲穀。」
旁邊的敖餘插了一句:「廣寒宮闕本是六教之一,可惜中道衰落,被南炎宮取代,否則以你與他們的關係,當有不小助力。」
「如今朝堂,基本為這十一派係所據,」陸昭點了點頭,語氣轉為凝重:「正律教視你為眼中釘,太一道宮亦對你頗為關注,不過你此番所為,亦被一些人看重。」他話鋒一轉,「煌龍宗、離陽宮與我隱星宗素有舊誼,已答應暗中護持,剛剛在路上時,陳星痕才傳了個訊息,提供了一個化解之法。」
「是何辦法?」陳清問,心中奇怪,那陳星痕為何要特意傳訊。
陸昭正色道:「他說上麵有人提議,予你一個巡天衛副統領的實職,接此職位,便承載了仙朝氣運,需往玉京服役三十年。期間,無人可再以此番事端尋釁於你。」
一旁靜聽的冰魄女童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但最後化作一聲輕哼。
敖餘微微眯眼,冷眼旁觀,亦不言語。
陳清眉頭鎖緊:「巡天衛?藺如悔似乎也是此司之人?」
「不錯。」陸昭坦然承認,「她乃巡天司副使,位階與你這將授的副統領相當,此舉亦是補償巡天司損失,他們折了得力乾將,總需有人填補空缺。」
說著,他誠心道:「此職利弊參半,雖需為仙朝效力,受其約束,卻也得氣運庇護,可省卻無數麻煩,更能藉機接觸玉京資源,實在好處眾多。」
「那要是有一天,我得了命令,豈非也要如這藺如悔一般,出來無故抓人?到時,今日之我,豈非成了笑談?」陳清說著,搖了搖頭,「恕難從命。」
「哈哈哈!」一旁的九皇子敖餘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好!有脾氣!這纔像我隱星一脈出來的!憑什麼他玉京一道諭令,就得讓我等奔波賣命?」
冰魄女童也露出了笑容,眼眸掃過陳清,滿是讚賞。
陸昭早有預料,輕嘆一聲,語氣依舊溫和:「道心堅定,不為外物所動,方能攀臨大道絕巔。師弟有此心誌,令人佩服,隻是如此一來,玉京那邊,怕是難以輕易交代。依著過往規矩,難免還要做過一場,給個交代,纔好看下一步。」
陳清頷首,神色不變:「我明白。」
陸昭見狀,繼續道:「不過師弟也無需過於憂心,你既不願,我等自然站在你這邊。你有依仗,規矩之內,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我這便將你的意思傳回玉京,想必很快便有迴應。」
頓了頓,他又道:「在玉京決斷之前,此地應是安全的,師弟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清目光轉向那幅巨大的「天衍定世圖」,說道:「既得片刻安寧,自當閉關感悟,祭煉一番新得的神通法門。」他心中卻已計算清楚,距離此次「夢醒」,尚有三日餘裕。
話音未落,不等旁人迴應,陳清已是站起身來,一步踏出,直接到了巨大壁畫之下,於冰寒地麵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咦?」冰魄女童輕咦一聲,麵露詫異,「怎的跑到那壁畫底下感悟?此畫雖蘊含道韻,但浩渺磅礴,非片刻所能領悟……」
敖餘卻是眼睛一亮,自以為悟了,擊節讚嘆:「妙啊!早就聽聞寂明師弟悟性驚世!此乃借祖師聖像之道威,砥礪自身道心,凝聚無敵之勢!說不定幾日閉關,真能再有突破!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陸昭聞言,微微搖頭,笑而不語。
他雖也認可陳清天賦異稟,但金丹七轉已是駭人聽聞的雄厚根基,既已將底蘊用儘,短短幾日,怕是進境寥寥。
「多半是以靜製動,調整狀態,以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波。」
玉京外,照鼎山。
煌龍宗,主殿。
陳星痕麵有憾色,垂首立於殿外,將北地傳來的訊息一字不差地稟報完畢,殿內一時寂然。
良久,殿堂深處,籠罩在龍氣與仙光中的模糊身影輕笑一聲,其聲震盪虛空:「星痕,不必嘆息,少年得誌,銳氣正盛,連斬強敵,自是覺得天地皆可去得,規矩皆可破得。這般心氣,本座年輕時亦有,不足為奇。」
陳星痕嘴唇微動,想為陳清分辨兩句。
那身影卻又道:「此子自結丹以來,一路橫推,敗元嬰,斬仙使,氣勢如虹,此刻若有人去勸他低頭服軟,他豈會甘心?換做是你,便能聽得進去麼?」
那聲音頓了頓,才道:「本座確有惜才之心,欲加以栽培,但玉京非是鄉野,規矩體統不容輕廢,鋒芒過露者,需稍加磋磨,去其驕躁,方能真正成器。否則,非是愛之,實乃害之。」
陳星痕心中一凜,已知其意。
果然,那人隨即便道:「他不是自恃金丹無敵,可逆伐元嬰麼?便讓他親眼見見,何為真正的金丹絕巔!你去落甲山,讓你師姐出關,北上一趟,敗了李清後,再讓他來玉京吧。」
陳星痕麵露遲疑:「若讓師姐出手,動靜是否太大?而且,訊息一傳,其他幾家以為情況有變,恐又生事端……」
「無妨。」那人語氣淡然,「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經挫折,難知天高地厚。唯有親身體驗過真正的差距,方能收起驕狂,靜心受教,去吧。」
「是。」陳星痕不再多言,恭敬行禮,轉身退去。
待其身影消失,空闊的大殿深處,那模糊身影出一聲輕嘆,低語消散在氤氳仙光之中。
「隱星宗啊……如今這仙朝,已不再需要一位超然於朝堂之外的定世真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