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習機------------------------------------------，秋天。。，老街最大的新聞，是林曉峰他爸從廣州帶回來一台“小霸王”學習機。那東西用泡沫紙裹著，裝在印著紅色商標的紙盒裡，他爸拎著進院子的時候，半個老街的人都來圍觀。 “說是學習機，其實就是遊戲機。”林曉峰得意洋洋地跟陳小蕾炫耀，兩隻手比劃著，“能插卡，玩魂鬥羅、超級瑪麗，還有坦克大戰。魂鬥羅你知道嗎？兩個人一起打，能調三十條命！”，歪著頭看他，辮子上的蝴蝶結跟著晃了晃：“真的是學習用的？”“當然，我爸說了，學打字用的。”林曉峰一本正經，揹著手，學他爸說話的樣子，“你想啊，以後電腦普及了，不會打字就是文盲。這叫……超前意識！”，其實心裡想的全是遊戲。昨天晚上他趁爸媽睡了，偷偷爬起來，把學習機接到電視上，打到淩晨兩點。今天上課一直在打瞌睡，老師講的什麼都冇聽進去。，林曉峰趁爸媽上班，把陳小蕾叫到家裡。他像做賊一樣把門反鎖了，窗簾也拉上一半，隻透出一點光。電視接上學習機，插上那張黃色的遊戲卡——卡帶邊緣的銅片被他擦了又擦，生怕接觸不良。螢幕上跳出“魂鬥羅”三個大字，紅色的，帶著爆炸效果，音樂轟隆隆地響起來。“按這個開始，這個是開槍，這個是跳。”林曉峰把紅白機手柄遞給她，手柄的線繞了好幾圈，他耐心地解開。手柄上還有他昨晚留下的手汗，黏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才遞過去，“來，我教你。”“這能學到什麼？”陳小蕾一臉嫌棄，嘴角往下撇，手卻不自覺地接過了手柄。她的手指很小，握著手柄有點吃力，拇指夠不到方向鍵。“學反應能力啊。你反應快，打遊戲就好。打遊戲好，上課回答問題也快。”林曉峰瞎編了一套理論，自己都覺得不靠譜，但陳小蕾居然點了點頭。，膝蓋碰著膝蓋，盯著電視螢幕。魂鬥羅的音樂一響，陳小蕾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縮：“聲音這麼大！”“小聲點！”林曉峰趕緊調低音量，手忙腳亂地擰電視旋鈕，眼睛還盯著門口，“被我媽發現就完了。”他媽的耳朵特彆靈，上次他在家偷吃零食，隔著兩道門都被聽見了。，陳小蕾操作的角色冇走兩步就死了。螢幕上那個藍色的小人趴在地上，血條空了，動也不動。陳小蕾愣住了，嘴巴微張，手柄懸在半空中。“你怎麼不躲子彈？”林曉峰急了，身子歪過去，手指差點戳到螢幕上。
“我不會啊！那個子彈飛得那麼快，我怎麼躲？”
“那你跟著我，我掩護你。”林曉峰重新選了人，把自己的角色擋在她前麵，“我幫你擋子彈，你跟在後麵。”
“誰要你掩護。”陳小蕾嘴上不認，手卻很誠實地操縱著角色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小鴨子跟著母鴨。
兩個人磕磕絆絆打到第一關boss，是一個巨大的機器人，兩條腿像柱子，中間有一團紅色的核心在閃爍。陳小蕾緊張得手柄都快捏碎了，指節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林曉峰大喊：“跳！快跳！”陳小蕾手忙腳亂，拇指一滑，角色一頭撞上子彈，game over。螢幕上出現“GAME OVER”的字樣，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嘲笑他們。
“你太菜了。”林曉峰搖頭，把手柄扔到一邊，雙手抱胸。
“你才菜！就你打得好？”陳小蕾不服氣，把被汗浸濕的手柄塞回他手裡，“再來！”
這一來，就是一整個下午。兩人從第一關打到第三關，死了無數次，調了三十條命都不夠用。林曉峰的手心全是汗，手柄滑得握不住。陳小蕾的嗓子喊啞了，每次死了都要怪林曉峰冇掩護好。等林媽媽下班回來，兩人已經打到第三關的吊橋了，眼看就要過橋，門鎖響了。
“好啊，林曉峰，你不好好學習，就知道玩遊戲！”
林曉峰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去關電視，遙控器掉了，撿起來又掉。想關已經來不及了——他媽已經站在身後了，圍裙還冇來得及係，手裡還拎著從菜市場買的菜。倒是陳小蕾反應快，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乖巧地說：“林阿姨，我們在學打字呢。”
林媽媽看著螢幕上魂鬥羅的畫麵，兩個小人拿著槍跑來跑去，子彈橫飛，哭笑不得：“這是打字？”
“這個是……遊戲化教學。”林曉峰靈機一動，腦子轉得飛快，“寓教於樂，懂不懂？就是一邊玩一邊學。美國的小孩都這麼學。”
“我讓你樂！”林媽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重，但聲音很響，“把卡給我交了。”
林曉峰磨磨蹭蹭地從學習機裡取出遊戲卡，那張黃色的卡帶還帶著機器的餘溫。他捏著卡帶的邊緣，像在交出一件稀世珍寶。交到媽媽手裡的時候，心疼得直抽抽，嘴角往下撇，眼眶都紅了。
陳小蕾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被林曉峰瞪了一眼：“都怪你。”
“怪我？是你叫我來的。”陳小蕾收了笑，理直氣壯地叉著腰。
“你玩了冇有？”
“玩了。”
“那不就得了！”林曉峰覺得這個理虧的人應該是她纔對。
晚上，陳小蕾趴在自家窗前寫作業。窗戶開著，能聽見隔壁林曉峰被他媽訓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一堵牆，聽不真切。她偷偷笑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小人，圓圓的腦袋，板寸頭，旁邊寫著“林曉峰，魂鬥羅死得快”。畫完又覺得不妥，用橡皮擦掉了“死得快”，改成“魂鬥羅打得還行”。然後又在下麵畫了一個遊戲手柄，歪歪扭扭的，像一隻趴著的甲蟲。
她看著那幅畫，發了一會兒呆。隔壁的訓話聲停了。安靜了。她突然覺得，今天下午好像也冇那麼糟糕。雖然打遊戲死了很多次，但林曉峰幫她擋子彈的時候，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第二天上學，林曉峰頂著兩個黑眼圈來了。眼睛下麵是青灰色的陰影，像被人打了兩拳。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校服釦子還扣錯了一顆。
“怎麼了？冇睡好？”陳小蕾問。
“我媽把卡藏起來了，我找了半宿冇找到。衣櫃頂、床底下、米缸裡、冰箱後麵，都翻遍了。”林曉峰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你說她能藏哪兒？”
“那你今天玩不了了。”
“誰說玩不了？”林曉峰神秘兮兮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對摺著，邊角都捲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陳小蕾湊過去一看——是一張地圖，畫得歪歪扭扭的，用鉛筆和圓珠筆畫的，上麵標著各種敵人、陷阱、子彈發射點，還有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第一關的橋，第二關的坦克，第三關的吊橋，都畫出來了。連boss的位置都標了紅叉。
“我把關卡畫下來了，咱們可以紙上談兵。”林曉峰把地圖鋪在課桌上，像將軍鋪開作戰圖，“你看，這裡這裡，有兩個狙擊手，要蹲下打。這裡這裡，是手雷兵，要跳過去。”
陳小蕾看著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上麵還有橡皮擦過的痕跡和指印，忍不住笑了：“你還真有辦法。”
“那當然。”林曉峰得意地揚起下巴，黑眼圈也擋不住那股神氣勁兒，“我林曉峰想做的事，冇有做不到的。”
“那你先把昨天借我的一分錢還了。”
“啊？你還記著呢？”林曉峰的笑容凝固了。
“當然記著，加上利息，現在該還兩分了。”
“你放高利貸啊？”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上課鈴響了。陳小蕾收起地圖，塞進自己書包裡，說“我幫你保管”。林曉峰想搶回來，手剛伸出去，班主任張老師就夾著課本走進了教室。
張老師三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看人的時候眼睛會顯得很小。他說話慢條斯理的，但訓起人來嗓門特彆大。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領口有粉筆灰。
“今天講小數點，很重要，認真聽。”張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數字，粉筆吱吱地響，“0.5，0.25，0.75。這些是小數。誰能告訴我，0.5加0.5等於多少？”
林曉峰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魂鬥羅的關卡。地圖雖然被陳小蕾收走了，但畫麵還印在他腦子裡——第三關的吊橋，要在橋板落下去之前跳過去。他盯著黑板上的小數點，那些數字漸漸變成了遊戲裡的子彈，0.5像一顆子彈，0.5像另一顆子彈，兩顆子彈加在一起……
“林曉峰！0.5加0.5等於多少？”張老師的聲音突然炸響，像一顆手雷。
林曉峰猛地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魂鬥羅的畫麵還在眼前晃。脫口而出：“魂……魂鬥羅？”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全班鬨堂大笑，前排的男生笑得趴在了桌上，後排的女生捂著嘴，眼淚都笑出來了。張老師臉都綠了，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下課到我辦公室來！”
林曉峰坐下來，臉燒得像著了火。他把頭埋進胳膊裡，不敢看任何人。陳小蕾在前排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關心，但更多的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下課鈴一響，陳小蕾就跟去了辦公室。她不是去看笑話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跟去。也許是因為那張地圖還在她書包裡，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她躲在外麵，耳朵貼著門縫。
張老師正在訓林曉峰：“整天就知道玩！你看看你數學成績，上次才考了70分！小數點都不會，以後怎麼辦？”
“老師，我下次努力。”林曉峰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下次？這都第幾個下次了？上學期你說下次，這學期你說下次，下次下次，你要下到什麼時候？”
陳小蕾在門口探頭探腦，被張老師看見了：“陳小蕾，你有事？”
她嚇了一跳，差點咬到舌頭。趕緊把作業本舉起來，像舉一麵盾牌：“張老師，我……我來交作業。”她其實早在上課前就交過了，但此刻這個謊撒得理直氣壯。
張老師接過本子，翻了兩頁，臉色緩和了些。陳小蕾的作業永遠是工工整整的，每個數字都寫得像印刷體。“嗯，寫得不錯。林曉峰，你要向陳小蕾學習，人家每次都考第一。你要是有她一半認真，我就燒高香了。”
“知道了。”林曉峰小聲嘟囔。
出了辦公室，林曉峰衝陳小蕾抱怨：“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剛纔教室裡你笑得最大聲。”
“纔不是呢。”陳小蕾認真地說，眼睛看著他，“我幫你補習數學，你教我打遊戲，怎麼樣？”
林曉峰愣了一下。他以為她又要提那一分錢的事。“成交！”他伸出手，巴掌朝上。
陳小蕾也伸出手，巴掌拍上去。“啪”的一聲，像打遊戲時按下的開槍鍵。
兩人擊掌為誓。
那天晚上，陳小蕾家的燈亮到很晚。她趴在桌上寫作業，時不時抬頭看看隔壁林曉峰家的窗戶。那邊燈也亮著，隱約能聽見他媽媽訓話的聲音，隔著牆，嗡嗡的，像遠處的雷聲。
她笑了笑，在本子上又畫了一個小人。這次畫的是林曉峰站在黑板前麵，嘴巴張著，從嘴裡飛出一個詞——“魂鬥羅”。老師在旁邊畫了一團火。她在小人旁邊寫了一行字：“林曉峰，小數點不是魂鬥羅。”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明天開始給林曉峰補數學，他會不會又欠她更多的人情？那一分錢還冇還呢。
她咬了咬筆頭，心裡隱隱覺得，這個“賬”，可能要記很久很久了。
窗外，月亮很圓。隔壁的燈滅了。老街安靜了。
陳小蕾合上本子，關燈。黑暗中，她聽見隔壁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櫃。
林曉峰又在找那張遊戲卡了。
她翻了個身，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