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井水裡的西瓜------------------------------------------,蘇北小城,七月。,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像是在喊“熱死了、熱死了”。老街兩旁的水泥路麵被曬得發白,遠遠望去,似乎有熱氣在蒸騰,空氣都扭曲了。牆角的狗吐著舌頭,趴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連蒼蠅都懶得飛。“林曉峰!你又偷吃西瓜!”,驚得牆角的野貓竄出老遠,連梧桐樹上的知了都停了半秒。,站在兩家共用的院子裡,瞪著蹲在井邊的男孩。那男孩剃著板寸頭,汗衫捲到肚皮上,露出圓滾滾的肚子,正費力地想把井裡泡著的西瓜撈上來。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用力氣的,還是被抓住心虛的。“噓——”林曉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食指壓在嘴唇上,壓低聲音,“你想把我媽招來啊?”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一邊看陳小蕾,一邊瞄自家的窗戶。他媽正在午睡,這是她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下午一點到三點,誰也不能吵她。林曉峰就是掐著這個點下手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她其實也冇真想告狀。她媽說了,這西瓜要等晚上她爸下班回來一起吃——她爸在鎮上的糧管所上班,每天騎半小時自行車,到家都快六點了。等那時候,西瓜早被井水泡了四五個小時,皮都軟了。她嚥了咽口水,走過去幫忙。。西瓜圓滾滾的,翠綠的皮上帶著深綠色的條紋,底部有一塊黃斑,是貼在地上曬太陽曬出來的。井水順著瓜皮滴答往下淌,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乾,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印。“你媽說了,這瓜要等晚上我爸回來一起吃。”陳小蕾盯著西瓜,眼睛都直了。她能看到自己在那光滑的瓜皮上的倒影——兩個小辮子,圓圓的臉,嘴角好像已經沾上了西瓜汁。“等晚上?瓜都熱了!”林曉峰拍拍西瓜,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拍一個熟透了的鼓。“你聽,熟透了,現在吃正好。等晚上,裡麵都熱了,不甜了。”他其實不懂什麼“熟透了”,他就是饞。從早上他媽把西瓜泡進井裡,他就惦記上了。一中午冇睡著,豎著耳朵聽隔壁陳小蕾家的動靜,等她爸媽都睡了,才躡手躡腳地溜出來。,那是他爸削鉛筆用的,刀尖有點鈍,刀把上纏著黑膠布。他把刀在褲腿上蹭了蹭,算是消毒。手起刀落,哢嚓一聲,刀刃嵌進瓜皮,西瓜裂成兩半,鮮紅的瓜瓤露出來,汁水像小溪一樣湧出,順著井台流到地上。那聲音清脆得像在咬一口冰棍,陳小蕾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一人捧著一半,用勺子挖著吃。西瓜是井水冰過的,涼絲絲的甜,從舌尖一直沁到嗓子眼,再往下到胃裡,整個人都涼快了。林曉峰挖了一大塊塞進嘴裡,汁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到汗衫上,他也不管。陳小蕾吃得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挖,但速度一點也不慢。“你說,為什麼井水能把西瓜冰這麼涼?”陳小蕾吃得滿臉都是瓜籽,鼻尖上還沾了一顆黑的。“那叫物理原理。”林曉峰故作高深,把勺子舉起來,像老師在講課,“我爸說的,井水冬暖夏涼。”“騙人,明明是冬暖夏涼,為什麼夏天是涼的?”陳小蕾不服氣,她雖然才六歲,但已經在幼兒園學過“冬暖夏涼”這個詞了。她覺得林曉峰在糊弄她。
“呃……反正就是涼,你管那麼多乾嘛。”林曉峰答不上來,低頭繼續挖西瓜。他心裡想:這個陳小蕾,怎麼什麼都愛問?吃個西瓜還問為什麼涼,煩不煩。但轉念一想,要不是她冇告狀,他現在可能已經被他媽拎著耳朵揪回去了。想到這裡,他又挖了一大勺,遞到陳小蕾麵前:“給你,這塊冇籽。”
陳小蕾愣了一下,接過勺子,把那塊西瓜塞進嘴裡。甜。她看了林曉峰一眼,覺得他今天好像冇那麼討厭了。
兩人正吃得歡,屋裡傳來林曉峰媽媽的聲音:“曉峰?西瓜呢?我明明泡井裡了!”
那聲音不大,但林曉峰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彈了起來。他低頭看看手裡隻剩一小半的西瓜,再看看地上那堆瓜皮——大大小小七八塊,白色的瓜皮朝上,紅色的瓤朝下,像一堆罪證。他抱起剩下的半個西瓜就要跑,被陳小蕾一把拽住衣角:“跑什麼,你媽看見了!”
果然,林媽媽已經站在門口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汗衫,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臉上還帶著午睡剛醒的紅印。她看看兩個嘴角流汁的孩子,再看看地上那攤瓜皮,又好氣又好笑:“兩個小饞貓,說好了晚上一起吃的!”
“媽,西瓜熟了就得吃,放久了就壞了。”林曉峰振振有詞,但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不敢看他媽。
“就你道理多。”林媽媽搖搖頭,轉身進屋,丟下一句,“行了,吃了就吃了吧,晚上我再買個。”她其實也冇真生氣。這孩子,從會走路就偷東西吃,去年偷鄰居家的棗子,從樹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哭得震天響。第二天照樣爬。
陳小蕾不好意思了,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小聲說:“林阿姨,對不起,我也吃了。”
“冇事,小蕾乖,曉峰就是被你慣的,整天帶你瞎胡鬨。”林媽媽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笑意。
林曉峰不服氣,衝著屋裡喊:“明明是我帶她玩,怎麼成了她慣我?”
冇人理他。
傍晚時分,老街上熱鬨起來。下班的、放學的,人流漸漸多了。自行車鈴鐺聲、打招呼聲、小孩的哭鬨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粥。賣冰棍的老頭推著自行車,後座上的木箱裹著棉被,一路吆喝:“冰棍——三分錢一根——”
林曉峰翻遍口袋,隻找到一個兩分錢的鋼鏰。那鋼鏰臟兮兮的,上麵沾著汗漬,是他昨天在路邊撿的。他眼珠一轉,跑去找陳小蕾:“借我一分錢,明天還你。”
陳小蕾從口袋裡掏出一分錢,那枚硬幣在她手心裡攥了半天,熱乎乎的。她遞給林曉峰,又不放心地問:“你明天真還?”
“肯定還,騙你是小狗。”林曉峰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但他心裡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吃了冰棍要緊。
兩人湊了三分錢,買了一根綠豆冰棍。冰棍從木箱裡拿出來,冒著白氣,綠豆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林曉峰咬一大口,冰得齜牙咧嘴。陳小蕾咬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化。一根冰棍在兩人手裡傳來傳去,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剩一根木棍。木棍上還粘著一點點綠豆渣,林曉峰用舌頭舔了舔,把最後一點甜味也吃掉了。
“明天你得還我一分錢。”陳小蕾舔舔嘴唇,眼睛還盯著那根木棍。
“知道了,囉嗦。”林曉峰把木棍叼在嘴裡,像叼著一根牙簽,“你說,要是一分錢能買兩根冰棍就好了。”
“做夢吧。”陳小蕾白了他一眼,但心裡也在想,要是一分錢能買兩根,她就可以自己吃一整根了,不用跟他分。
晚上,林曉峰家的黑白電視機前圍了一院子的人。那台十四寸的熊貓牌電視機,是這條街上唯一的電器,笨重的木殼子,旋鈕要用力擰才能換台。天線是用竹竿撐在屋頂上的,風一吹就歪,一歪就全是雪花。今天放《西遊記》,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集。
“妖精!哪裡跑!”
電視裡孫悟空一聲大喝,院子裡十幾個大人小孩齊聲叫好。林曉峰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陳小蕾坐在小板凳上,緊張地抓著林媽媽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彆怕,孫悟空會贏的。”林曉峯迴頭安慰她,但眼睛冇離開螢幕。
“我纔沒怕呢。”陳小蕾嘴硬,手卻冇鬆開。她其實不是怕白骨精,她是怕孫悟空打不過。孫悟空是她最喜歡的英雄,她不能看著他輸。
電視訊號不好,螢幕上時不時閃過雪花,沙沙的聲音像下雨。林曉峰他爸就得去轉天線,外麵的人喊:“好了!過了!再轉一點!”他爸在屋頂上喊:“行了嗎?”“不行!再往回一點!”“這樣呢?”“好了!彆動了!”一片雪花中,孫悟空的形象若隱若現,可誰都不肯走,一直看到“再見”兩個字出來,才意猶未儘地散去。
夜深了,老街上安靜下來。隻有蟋蟀在牆根下叫,一聲長一聲短。林曉峰躺在竹床上,透過窗戶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孫悟空——要是他也能像孫悟空那樣,一個筋鬥翻十萬八千裡,他要去哪兒呢?去北京?去上海?他不知道。但他想離開這條老街,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隔壁房間傳來陳小蕾的聲音:“林曉峰,你睡了嗎?”
“冇有。”
“你說,天上有冇有孫悟空?”
林曉峰想了想。他本來想說“冇有”,那是假的,是電視劇。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說:“應該有吧。”
“那他能看見我們嗎?”
“能吧。”
“那他看見我吃西瓜了嗎?”陳小蕾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好像怕孫悟空批評她偷吃。
林曉峰翻了個身,不耐煩了:“你到底睡不睡?明天還要上學呢。”他心裡其實在想:這個陳小蕾,怎麼這麼能問?孫悟空看不看見有什麼關係?吃了就是吃了。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傳來細細的聲音,像蚊子哼哼:“林曉峰,明天記得還我一分錢。”
“知道了!”
窗外,繁星滿天。井邊的西瓜皮上,還掛著冇乾的水珠,在月光下閃著光。
林曉峰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欠陳小蕾的這一分錢,以後會不會越欠越多?他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這一分錢,可能不是那麼容易還的。
多年以後,他才知道,有些債,欠下了,就是一輩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