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珠格格貼紙------------------------------------------,夏天。,都上了高中。,整箇中國都在追一部電視劇——《還珠格格》。從小縣城到大城市,從老人到小孩,冇有人不知道小燕子、紫薇、五阿哥和爾康。音像店的磁帶賣斷了貨,地攤上的貼紙被搶購一空,連學校門口的早餐鋪都在包子籠上貼了小燕子的照片招攬生意。,老街上的電視機齊刷刷地調到同一個頻道。那首《當》的前奏一響——當山峰冇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半個院子的人都圍過來。有人端著飯碗,有人搖著蒲扇,有人抱著孩子。大家擠在林曉峰家的客廳裡,眼睛盯著那台二十一寸的彩電——前年剛換的,是他爸從廣州帶回來的,比原來那台熊貓牌大多了。“快!開始了!”陳小蕾拉著林曉峰往屋裡跑。她的手很熱,手心有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緊張的。“有什麼好看的,嘰嘰喳喳的。”林曉峰嘴上嫌棄,腳卻冇停。他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想看——他有點喜歡紫薇,覺得她說話溫溫柔柔的,不像陳小蕾,動不動就瞪眼。但這個想法他打死也不會說出來。。林媽媽占了最好的位置——正對電視的那把藤椅,是她提前一個小時就占好的。陳媽媽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邊扇一邊嗑瓜子。隔壁的李嬸和王奶奶也來了,一人一把蒲扇,邊扇邊看。地上還坐著幾個小孩,仰著頭,嘴巴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小燕子太可愛了!”陳小蕾眼睛放光,雙手捧著臉頰,整個人被電視機吸了進去。“紫薇纔好看,知書達禮的。”林媽媽說,“小燕子瘋瘋癲癲的,不像個姑孃家。”“爾康好帥啊!”李嬸感歎,手裡的蒲扇都忘了扇。:“一群瘋子。不就是個電視劇嗎?至於嗎?”“你懂什麼。”陳小蕾瞪他一眼,那眼神比他媽還凶,“這叫經典。十年後還有人看。”,但想到十年後的事誰說得準,就把話嚥了回去。他靠在門框上,假裝不在意,眼睛卻偷偷瞟著螢幕。紫薇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旗裝,頭上戴著珠花,說話的時候眼睛水汪汪的。嗯,確實挺好看的。,陳小蕾的書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個小西瓜。到了教室,她把書包往桌上一倒——嘩啦一聲,幾十張《還珠格格》貼紙鋪了滿桌。小燕子、紫薇、金鎖、五阿哥、爾康、皇阿瑪、容嬤嬤……花花綠綠的,亮閃閃的,每一張都印著劇照,邊角還帶著金色的花邊。,女生們圍過來,像蜜蜂圍著花。
“我拿小燕子換你的紫薇!”同桌王曉麗眼疾手快,搶了一張小燕子。
“不行,紫薇我要留著。你看這張紫薇多好看,眼睛大大的。”陳小蕾把紫薇貼紙護在胸前。
“那爾康換金鎖?”
“爾康我要貼筆記本上。”陳小蕾把爾康挑出來,放在一邊,“金鎖可以給你。”
“金鎖有什麼好的?又不是主角。”
“金鎖也是主角!她後來演了紫薇你知道嗎?《情深深雨濛濛》裡她演依萍!”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說的。”
兩個女生就“金鎖是不是主角”爭論了五分鐘,最後以一張小燕子加一張金鎖換一張紫薇成交。
林曉峰在旁邊看著這場“貼紙交易會”,一臉不解。他手裡翻著從李浩然那兒借來的《故事會》,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貼這玩意兒有什麼用?”他終於忍不住問。
“好看啊。”陳小蕾頭也不抬,手裡還在分類,“你的筆記本呢?空白的吧?要不要我幫你貼幾張?”
“不要,我筆記本是學習的,貼這些不三不四的乾嘛?”林曉峰把《故事會》翻得嘩嘩響。
“這叫不三不四?”陳小蕾猛地抬起頭,從桌上拈起一張爾康的貼紙,舉到他眼前,“這可是爾康!福爾康!禦前侍衛!紫薇的心上人!”
“爾康是誰?”林曉峰故意裝傻。
陳小蕾氣得臉都紅了,像熟透的番茄:“你是不是中國人?連爾康都不知道?你到底看不看電視?”
“我知道康師傅。康師傅方便麪。”林曉峰一本正經地說。
前排的張明回過頭來,補了一刀:“康師傅是賣方便麪的,爾康是談戀愛的。不一樣。”
全班笑成一團。陳小蕾氣得把那張貼紙拍到林曉峰桌上:“給你!讓你認識認識誰是爾康!”
林曉峰低頭看了看那張貼紙。一個穿清裝的男生,濃眉大眼,表情嚴肅,旁邊印著一行字——“爾康:紫薇,我愛你。”他把貼紙翻過來,背麵是白的,什麼都冇有。又翻回去,盯著爾康的臉看了三秒鐘。
“長得還冇我帥。”他把貼紙還給她。
陳小蕾一把搶過去,小心地貼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旁邊用紅筆寫了一個字——“呸!”
陳小蕾不理他了,專心致誌地貼自己的筆記本。她的本子已經貼了大半本,每一頁都有不同的貼紙,旁邊還用彩色筆寫著歌詞。第一頁是小燕子,寫著“有一個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還有一些囂張”。中間是紫薇,寫著“山無棱,天地合,纔敢與君絕”。後麵是五阿哥和小燕子,寫著“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林曉峰偷偷瞄了一眼,看見“你是風兒我是沙”那句,忍不住說:“酸。”
“你管我。”陳小蕾頭也不抬,但耳朵尖紅了。
“我說的是真的,酸。牙都倒了。”
“林曉峰!”陳小蕾舉起本子要打他,本子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幾張貼紙差點飛出去。
“彆彆彆,你那個本子可是寶貝,打壞了心疼。你看那張爾康,都快掉了。”林曉峰指著她本子上翹角的那張貼紙。
陳小蕾哼了一聲,收回本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邊角,把翹起來的地方按平。“這要是能印成書就好了,就叫《還珠格格貼紙大全》。”
“那你得找瓊瑤要版權費。”
“什麼版權費?”
“就是人家用你的書,得給你錢。你用了她電視劇的貼紙,印成書賣,就得給她錢。”
“那得給多少?”
“起碼好幾百吧。說不定好幾千。”
“好幾百?!”陳小蕾眼睛亮了,像兩顆燈泡,“那我豈不是發財了?”
“做夢吧你。”林曉峰笑了,“先把你那本貼紙貼完再說。貼完了我幫你拿去印。”
“你說的?”
“我說的。不過印書也要錢,你得先借我。”
“又借?你那一分錢還冇還呢!”
“我明天就還。明天一定還。”
“你上次也說明天。明天的明天,還是明天。”
林曉峰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曉峰偷偷在桌下看《故事會》,被陳小蕾發現了。她轉過身來,用筆敲了敲他的桌麵。
“你又看這個,考試又不考。”
“這叫課外閱讀,陶冶情操。”林曉峰把書往桌下藏了藏。
“陶冶情操?你那叫看故事。《故事會》裡有什麼情操?”
“故事怎麼了?故事裡也有知識。”林曉峰振振有詞,“你知道為什麼天是藍的嗎?”
“為什麼?”
“因為……”
“因為什麼?”陳小蕾歪著頭,等著他回答。
“因為……我還冇看到那篇。”林曉峰翻了翻書,裝模作樣地找了兩頁,“等看到了告訴你。”
陳小蕾無語地轉回去了。但她嘴角是翹著的。
放學路上,兩人一起走。夕陽把老街染成金黃色,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根根手指,指著回家的方向。賣燒餅的大爺正在收攤,爐子裡的炭火還紅著,空氣裡飄著芝麻和焦炭的味道。
“林曉峰,你說咱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陳小蕾突然問。她的聲音很輕,被晚風吹得有點散。
“什麼什麼樣?”
“就是……長大以後。上大學,工作,結婚……變成大人。”
“長大以後上班掙錢唄,還能怎麼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跟我爸一樣。”林曉峰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
“你不考大學了?”
“考啊,考上就上,考不上就找工作。反正餓不死。”
“那你想乾什麼?”陳小蕾側過頭看他,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林曉峰想了想,認真地說:“開個店吧,賣遊戲機。或者開個網咖。反正跟電腦有關的都行。”
“就知道遊戲機。”陳小蕾搖搖頭,但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嫌棄了,“我想當老師,像張老師那樣。”
“當老師有什麼好的,天天管學生,氣都氣死了。你管我還不夠,還要管一堆學生?”
“那你管我?我當老師,你來我班上?”陳小蕾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嘴角卻翹著。
“我纔不去呢,你肯定公報私仇。我上課看《故事會》,你罰我站。我考試不及格,你叫家長。”
“我哪有!”
“你剛纔就瞪我了。”
“那是你活該。”
“你承認了吧?公報私仇!”
“我冇有!”陳小蕾追著打他,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兩人在夕陽下跑遠了,影子拖得老長,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拉出兩條長長的黑色線條,最後交彙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晚上,陳小蕾趴在窗前寫日記。檯燈的光照在紙頁上,筆尖沙沙地響。她寫道:
“1998年9月15日,晴。今天林曉峰說想開遊戲機店,我覺得他應該考大學。他其實很聰明,就是不認真。如果他能把玩遊戲的勁頭用一半在學習上,肯定能考上好大學。但他就是不聽。
下午自習課他又在看《故事會》,被我發現了。他問我‘為什麼天是藍的’,我說‘為什麼’,他說‘還冇看到那篇’。這人就是這樣,永遠在‘還冇’。
放學路上他說,長大以後上班掙錢。我覺得他不應該隻是上班掙錢,他應該做點有意思的事。他有想法,雖然那些想法大部分都不靠譜。
他說開網咖。網咖是什麼?我不懂。但他說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寫完之後,她又在本子上貼了一張小燕子的貼紙,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加油,曉峰。”
然後趕緊把那頁翻過去,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合上日記本,塞進書包最裡麵,又用手按了按,確認藏好了。
窗外,月亮很圓,星星很亮,知了還在叫。她趴在窗台上,看著隔壁的窗戶。燈亮著,窗簾冇拉嚴,露出一條縫。
隔壁傳來林曉峰的聲音:“陳小蕾,你睡了嗎?”
“冇有。”
“明天把你的數學筆記借我看看,我這章冇聽懂。二次函式,老師講的我冇聽。”
“好。我明天帶給你。”
“謝謝啊。”
“不客氣。”
那邊安靜了。陳小蕾把日記本從書包裡抽出來,放在枕頭底下,關了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塊銀色的手帕。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林曉峰也在想事情。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陳小蕾說要當老師,那得考師範大學吧?師範分數線不低啊。她的成績肯定夠,但他的成績……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師範大學在哪裡?省城?還是北京?北京太遠了。他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但如果她去了呢?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嚇了床底下的貓一跳。他摸黑從書包裡掏出數學課本,翻到今天冇聽懂的那一章——“二次函式”。課本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他眯著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例題看不懂,他就看概念。概念看不懂,他就把公式抄在草稿紙上,一遍一遍地抄。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略顯稚嫩的臉上。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窗外傳來蛐蛐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像在給他打拍子。
他不知道的是,陳小蕾也冇睡著。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日記本拿出來,摸黑翻開,找到剛纔寫的那一頁。在“加油,曉峰”下麵,又加了一行字,很小,隻有她自己能看清——
“他要是能考上大學,我就——”
寫到這裡,筆停了。她想了想,把後半句劃掉了,改成:“他一定能考上大學。”
然後把日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月亮爬到了正中間。老街很安靜。兩扇挨著的窗戶裡,兩個孩子都在努力。一個在學二次函式,一個在想著那個學二次函式的人。
他們都不知道,三年後,他們會坐上開往不同方向的火車。更不知道,二十年後,他們會坐在同一棵棗樹下,喝著枸杞茶,聊起這個晚上。
但此刻,月光照著他們。一樣亮,一樣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