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年輕,很年輕。穿一件毛衣裙,頭髮散著,盤腿坐在地毯上,你猜她在乾什麼?”
“乾什麼?”
“給瓷娃娃化妝。”
恩佐的表情卡住了。
“手上全是彩色的粉末,一隻手捏著瓷娃娃,另一隻手拿小刷子往娃娃臉上抹腮紅,認認真真的。我站在門口她就抬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呢?”
“然後她看著我,特彆自然地說了一句話。”
盧卡把聲音又壓低了半個調,學著一種輕輕巧巧的語氣:
“我是他太太。”
恩佐愣了兩秒。
“她就這麼說的?”
“就這麼說的。語氣跟你告訴彆人今天週三一樣。”
盧卡打了個響指,“坦坦蕩蕩,我站在那兒反倒成了那個不知所措的人,還冇來得及再問什麼,莫羅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極其客氣地把我請下樓了。”
“然後你去找維克托了?”
“對。書房裡,我把併購檔案遞過去,直接問:你結婚了?”
“他怎麼說的?”
“他說——對。”
盧卡豎起一根手指。
“就一個對。然後什麼都不講了,我問叫什麼名字,他說你不需要知道。”
“我說我是你堂弟,他說所以你可以在紅廳坐著喝茶,而不是在我太太麵前站著發愣。”
恩佐差點把嘴裡的金湯力噴出來。
“他真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我又問婚禮的事,他說冇辦婚禮。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太好,他說在休養,之前受過傷,然後說‘不需要你操心。”
“整個對話,恩佐,他一邊批改條款一邊跟我講這些,頭都冇多抬幾次,那副樣子就好像……”
“好像你在打聽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就是這種感覺!可他的眼睛不是這樣的。”
盧卡擰起眉頭,好像在咀嚼一樣很難說清的東西,“他看檔案的時候我問起她,他翻頁的手頓了半拍,隻有半拍,然後該簽字簽字,該批註批註,表麵上什麼也冇變,可那半拍就……”
他搓了搓手指,找了一個詞。
“護食。”
恩佐的金湯力真的差點噴了。
“你在形容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護食?”
“你有更好的詞嗎?就是那種,有人碰了他盤子裡的東西……”
“停停停停停,”恩佐兩隻手在空中亂搖,“我腦子裡的維克托和護食這兩個字放在一起,畫麵太超現實了,我需要緩一緩。”
他灌了一大口金湯力。
“等等,還冇完呢,”盧卡繼續說,“我走的時候在樓下經過前廳,又看了她一眼,她大概是自己下樓來的,站在走廊儘頭,裙子外麵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
“開衫怎麼了?”
“那是Loro Piana的私人定製款。”盧卡的眼睛亮得厲害。
“博爾蓋塞家族每年和Loro Piana有一批專屬的羊絨製品,麵料、顏色、尺碼全按維克托本人的規格走,市麵上買不到。”
“我在米蘭看過今年秋冬的樣品,那件深灰色的開衫就在其中。她套在身上,袖子長出來一大截,顯然不是給她做的。”
恩佐慢慢放下了杯子。
“她穿著他的衣服。”
“在莊園裡晃。”
大堂酒吧裡安靜了好幾秒。
鋼琴師在遠處彈著一首爵士標準曲,旋律慵懶地淌過大理石地麵。
恩佐雙手抱在腦後,仰頭望著酒店大堂挑高六米的穹頂天花板,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什麼。
盧卡等了十秒鐘。
“你在乾什麼?”
“我在回憶,”恩佐的聲音從仰著的喉嚨裡擠出來,悶悶的,“前年聖誕晚宴上,吃完飯那一桌人喝酒的時候,有人問維克托什麼時候成家。你記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