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用按周結算,每週的數字夠他心口發緊。
可他簽字的時候手冇抖過。
陸漫寧瘦了有十五斤。
原本合身的衣服全掛在身上,鎖骨兩根骨頭支棱著,手腕上戴了二十年的碧玉鐲子晃來晃去。
她白天還能撐,做飯、收拾屋子、澆花。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睡不著,或者睡二十分鐘就醒。
醒了就上樓,去棠棠的房間。
那間臥室保持著棠棠走之前的樣子。
床頭櫃上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扣在那裡,書脊已經壓出了白印子。
梳妝檯上一排香水瓶按高矮排列著,最矮的那瓶是宋衡禮去年出差從巴黎帶回來的。
衣櫃門虛掩著,裡麵掛著幾件她冇帶走的夏裝,袖子上還沾著洗衣液的香味。
陸漫寧每週洗一遍。
洗乾淨,晾乾,掛回原位。
書桌的抽屜裡有一遝五線譜紙。
棠棠小時候學過兩年鋼琴,後來嫌枯燥不學了,可偶爾還是會往五線譜紙上寫寫畫畫。
陸漫寧翻過那些紙,歪歪扭扭的音符,大部分是亂寫的,隻有一頁看起來認真——八個小節,反覆塗改過,旋律線從低處慢慢往上攀。
她不懂樂理,看不出來那段曲子是什麼。
宋衡禮的書房在一樓,靠著院子。
他把菸灰缸推到一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Laurent Chen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三天前。十六個字:已抵達日內瓦,正在跟進線索。隨後更新。
淩晨一點十七分。
樓上傳來腳步聲,輕的,拖著的,從走廊另一頭往這邊來。
是陸漫寧。
宋衡禮聽見她經過棠棠的臥室門口停了一停,然後繼續走,進了廚房。電水壺的開關響了。
他知道明天早上廚房檯麵上會多一杯滿的、涼透了的茶。
手機亮了。
Laurent Chen,語音訊息。
他按下播放鍵,貼在耳邊。
“宋先生,”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從聽筒裡淌出來,語速平穩,“日內瓦的線斷了。”
“之前追蹤到的地址是一家已登出的殼公司,周圍街區的監控記錄全被替換過,資料鏈在源頭就被汙染了,……這種手法需要專業團隊,花費不小。”
停頓了兩秒。
樓上電水壺燒開了,蒸汽的嘶聲從廚房飄下來。
“但正因為有人花了這麼大力氣來斷這條路,”Laurent Chen的聲音沉下去了半個調,“反過來說明一件事,您的女兒,大概率還在瑞士境內。宋先生,我需要換一種方式查,時間會更長,預算也要追加。”
訊息到此結束了。
書房很安靜。
院子裡的桂花被夜風吹得簌簌響,金色的花粒從枝頭墜下來,落在窗台外沿,零零碎碎地積了薄薄一層。
宋衡禮把手機放下,拉開抽屜,把支票簿抽出來。
寫了一半的數字後麵又添了一個零。
樓上,陸漫寧把熱水倒進杯裡。
茶葉在滾水中翻了幾個身,舒展開來,然後安靜地沉到了杯底。
她端著杯子站在廚房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的輪廓。
月光把樹冠照得發灰,分不清哪片是葉子哪片是花。
她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
哼了幾個音節,是一段旋律,四拍,從低處慢慢往上走,翻過一個轉音落下來。
棠棠小時候總讓她唱這首歌,歌詞她自己也快記不全了,隻剩調子還長在舌頭上。
十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