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信任、越毫無防備地朝他敞開,這種疼就越深。
因為他配不上。
她信的那個丈夫不存在。
她愛的那個人是他花了兩個月時間親手捏出來的泥像——溫柔、縱容、有求必應。
泥像的五官是他的,聲音是他的,體溫是他的,泥像底下的骨架也是他的,可泥像不會告訴她這一切從何而來。
泥像不會告訴她五年前澳門那座私邸裡有個二十六歲的男人被香檳淋濕了袖口就此溺進去,此後每一天都在這場溺水中越陷越深。
泥像不會告訴她他攔截了她父親找來的所有線索,把一個家庭的絕望拒在莊園的高牆之外。
手機在他內側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單手摸出來,螢幕亮了:馬爾科。
兩行字。
「翡翠耳釘女人確認身份:Hélène Vasseur,日內瓦本地藏家,與803無關聯。」
「803車輛已上A1公路,方向洛桑,機場方向排除,持續跟蹤中。」
他鎖了螢幕,放回口袋。
懷裡的人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襯衫裡,帕帕拉恰的盒子從膝蓋滑到座椅縫隙間。
他拿起盒子放到一邊,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把她攏緊了。
車平穩地駛上高速公路,日內瓦的天際線在後視鏡裡縮成一條灰藍色的細線。
馬爾科從副駕的位置調了一下後視鏡角度,讓鏡麵避開後座。
高速公路兩側的白楊把午後的光切成亮斑,一條一條地從車窗外掃過去,落在宋棠裸露的小臂上明滅交替。
她蜷在他懷裡。
手指在睡夢中也冇鬆開展示盒,指節彎成攏緊的弧度,抱在懷裡的姿勢和小女孩抱洋娃娃冇什麼兩樣。
維克托低著頭,下巴抵在她發頂,整個日內瓦的秋天被擋在深色隔音玻璃外麵,車廂裡隻剩這一點氣味和她均勻的呼吸聲。
她在哼什麼。
喉嚨深處含含混混地漏出幾個音節,旋律往上攀了兩拍又折下來,軟得碎在齒縫間。
維克托的手指停在她後腦勺。
他不認識這段調子。
莊園音樂室裡所有譜架上的東西他翻遍了,肖邦、德彪西、母親留下的那冊手抄樂譜集,冇有哪一段和她嗓子裡溢位來的旋律對得上。
這幾個音符是從失憶都吞不掉的地方長出來的根鬚,紮進她身體最深處,誰也拔不走。
他不知道曲子叫什麼名字,不知道誰唱給她聽的,不知道她閉上眼睛以後夢裡浮起的是哪一張臉。
他擁有她醒來後的每一秒——可她睡著的時候去了哪裡,他夠不到。
陌生人可以蒸發,馬爾科一條指令就能讓任何一個威脅從她的世界裡乾乾淨淨地消失。
可她骨縫裡長著的東西怎麼辦?他用整個博爾蓋塞替她編了一個新的人生,偽造了婚姻、照片、莊園上下每一張嘴說出的每一個字,唯獨編不進她的夢。
夢是他的權力唯一抵達不了的版圖。
宋棠的睫毛顫了兩下,哼聲斷了。
她慢吞吞睜開眼,瞳仁還散著焦,茫然地眨了幾下,視線從自己攥著盒子的指頭往上移,看見他的下巴,看見喉結,最後仰起臉來。
“到了嗎?”
“還有一個小時。”
“餓了,”她把臉又埋回去,悶聲悶氣地往他胸口蹭了蹭,“特彆餓,早上就吃了半個可頌。”
維克托抬手按下前座通話鍵,意大利語吩咐了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