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衍直接去了閻場前方營業的酒吧裡,直接將人帶去孫彥安排的私人房間裏。
裴燼推著溫衍坐著的輪椅率先走了進去。
他隨手將手裏的狼耳朵、止咬器和鐐銬鎖鏈一起擱在了玄關枱麵上,隨即推著溫衍在玄關通道的拐角處停下。
走在最後方的祁蔓順著裴燼的目光先是看向玄關櫃子上的物品,隨即視線落到裴燼的側臉上,沒什麼意外地勾唇笑了笑。
她的情報沒有錯,她猜測得也沒有錯。
她這個假死消失兩年的弟弟驟然現身堇城,身邊帶著的奴隸依舊是原來的那一個——那位四年前從閻場買回厲家,又在兩年前秘密回到裴家的裴家二少爺。
裴家。
那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家族。
但幸運的是,裴燼跟他的母親關係並不好,在裴家內部處處受到打壓和壓製,權勢有限。
否則,她這位同母異父的弟弟如果真要見一見母親,或者要將母親強行帶走,祁家不一定能保得住。
眼見著裴燼俯下身去,動作熟練地將坐在輪椅上的溫衍打橫抱起,又邁著穩當的步子朝書房徑直走去時,祁蔓的思緒在心底翻轉,臉上卻不動聲色,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往書房的方向去。
她刻意放慢了腳步。
溫衍和裴燼兩人先一步在書房茶幾旁的雙人沙發上落座。
溫衍轉眸看向裴燼。
還沒開口,裴燼已經先一步伸手攬住了他的腰腹,將早早準備好的手鐲控製器塞進溫衍的手裏。
“我就在外麵等著。”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溫衍的脊背處摩挲著,裴燼湊到溫衍耳邊,壓低的嗓音如同夜間呢喃,“如果不高興想要中止談話,你隨時通過手鐲告訴我,我馬上進來,幫你把人打出去。”
這顯然就是準備把交談的空間交出去,不準備介於溫衍與祁家之間的對話。
他的語氣透著對溫衍毫不掩飾的關切,讓溫衍立即便讀取到了他的擔憂。
之前指責他試圖逃避,不斷說服他跟祁家聊一聊坦然麵對的人分明是裴燼。
結果祁家的人真到了跟前,最擔憂的也是裴燼。
垂下的眉眼染上真心實意的笑意,溫衍抬手捏了捏他的後脖頸。
“放心。”他的指腹在裴燼後脖頸的正中央處輕柔地按了按,似是安撫,又似是繾綣,“隻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而已。”
裴燼喉間輕滾動,發出一聲低低沉沉的“嗯”音作為回應。
他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麼,鬆了手臂便站起了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祁蔓跟走出去的裴燼擦身而過,前進的步子頓了頓。
似乎對裴燼的離開有些訝異,她身子微轉,視線落到裴燼走向茶水間的背影上,沉思了幾秒後才緩緩收回視線。
將書房門輕輕半掩上,祁蔓坐在了溫衍對麵的單人沙發上。
視線在溫衍尚未摘下的麵具上輕飄飄掠過,祁蔓眼看著溫衍在她斜對麵的雙人沙發上坐下,她微微一笑,先是點出了個跟正題不大相關的話題:“你們是什麼時候在我身邊安插了人的?”
她嘆了口氣,纖細的柳眉擰出苦惱的情緒:“藏得是真的很深,直到今晚纔不小心露出了馬腳。”
溫衍的動作微頓。
“我不清楚。”他神色沒有什麼波動,隻是懶洋洋地垂眸,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裏的控製器,“阿燼安排的人。”
明顯避重就輕的回答。
祁蔓發出一聲輕緩的笑:“人跑得挺快,抓也沒抓到。”
語氣聽上去沒有半分惱意,彷彿這隻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般。
但整件事在心頭反反覆復轉了幾遭後,祁蔓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今晚意外收到溫衍出現在閻場的訊息,來源便是這位“不小心露出馬腳”的眼線。
是她身邊的人路過時聽見的。
甚至是在人將訊息聽全了後,那名眼線才彷彿察覺到異樣般,出手將她身邊的人打暈,隨即利落地逃離她的地盤。
等到她收到訊息派人去追時,已經連痕跡都查不到了。
祁蔓試圖找尋這位同母異父的弟弟許久了。
收到訊息後,她來不及細想,匆匆便來停車場堵人,然後便坐到了溫衍跟前。
順利得不像話。
一切彷彿都像是提前設好的局般,隻等著她落網。
後知後覺地洞察到一切,祁蔓忍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笑。
“是我小看你了,溫先生。”
她看著溫衍,語氣依舊平和,絲毫沒有被人設計後的惱羞成怒,隻是略顯懊惱地嘆息:“我以為自己是設局的人,誰知道,直到落進你的網裏才察覺到不對勁。”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得感謝溫先生沒有惡意,如果換做是祁家的敵人有這手段,隻怕今晚祁家就要考慮換個繼承人了。”
這話聽著像是有些陰陽怪氣。
偏偏祁蔓語氣裡透著十足的誠懇,連笑容都溫和無害。
祁家這位未來掌權繼承人,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溫衍抬眸定定地注視著她,心頭的警惕又深了幾分。
他手裏把玩著控製器,也不接祁蔓的話,隻是漫不經心地轉了話題:“所以你急著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見溫衍無視了自己的話,祁蔓微微一笑:“隻是有幾個問題想跟溫先生當麵確認。”
左右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大事,祁蔓也不打算在那浪費時間,於是順著溫衍的話轉走了話題。
她朝溫衍的方向稍稍傾身,開門見山:“這兩年,是你和裴二少爺在背後給厲家使絆子是嗎?”
沒有絲毫彎彎繞繞,祁蔓單刀直入主題:“祁家跟厲家有仇怨,你應該是清楚的,對嗎?”
接連兩個問題拋了過來,溫衍慢條斯理在沙發上調整了個舒適的坐姿,聞言發出一聲輕緩的笑。
“當然。”他也應得乾脆,語速緩慢,語氣略有些散漫,“厲家的仇家多不勝數,多祁家一家不多,少祁家一家也不少。”
祁蔓也跟著輕笑了一聲。
“可是,祁家對厲家的仇恨來源,來自我母親,同時也是你的親生母親。”她的目光緊緊鎖定著溫衍,“厲淮禮當年強行擄走了母親,在她的飲食裡注入了慢性毒藥,侵蝕她的身體,害得原本健康的母親如今變得體弱多病,常常神誌混亂。”
祁蔓的語氣漸漸變得嚴肅冷厲,甚至浸染上了憤怒的情緒。
她視線不動聲色地從溫衍身上掠過,隨即在心頭落下一聲嘆息。
判斷不出來。
溫衍的臉上戴著麵具,分辨不出任何神情的變化,偏偏在聽到這些話後,連半點肢體反應都沒有。
祁蔓無法確認溫衍究竟對這些事知不知情,也無法探知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對自己的母親究竟抱著什麼樣的感情。
從祁家目前獲知的情報裡,溫衍自從出了車禍雙腿殘疾後便常年躲在厲家很少出門,傳言厲淮禮極其寵愛這個小兒子,甚至因此讓身為繼承人的厲榭對弟弟產生了怨懟的情緒。
但祁蔓直覺傳言不對。
如果厲淮禮真心疼愛這個孩子,溫衍都不至於要用假死的辦法脫離厲家,甚至不斷在身後對厲家下黑手。
隻是祁蔓不確定,溫衍對厲家的恨意,是來自於他知曉自己的母親在厲家受盡傷害,還是因為其它更複雜的原因。
又或者,溫衍的這份恨意,有沒有可能也有一半是針對自己母親的?
如果他對母親也有同樣的恨意,在解決完厲家後,聯手裴二少爺將矛頭轉向祁家,她又能護住母親多久?
思緒轉了又轉,祁蔓停頓了幾秒,也放棄了委婉試探的法子,直接了當地丟擲另一句疑問:“這些事,你在厲家的時候知情嗎?”
溫衍沒有回答祁蔓的問題。
注入慢性毒藥。
神誌混亂。
他敏銳地捕捉到祁蔓話語裏的關鍵點,心臟驟然悸動似的抽痛了幾下。
“你的意思是,”溫衍的視線定定地注視著祁蔓,嗓音泛起冷意,“溫竹溪被厲淮禮下了毒,已經瘋了,是嗎?”
困擾了他許多年的心魔似乎在此時隱隱探出了端倪,溫衍竭力平緩著呼吸,不讓心頭瘋狂翻湧的情緒外泄半分。
祁蔓卻是擰起了眉。
“你不知情?你不清楚你的父親對你的母親做的那些下作的惡行嗎?”
她同樣從溫衍的話語裏敏銳地捕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溫竹溪?你是這樣稱呼母親的嗎?你難道不止痛恨你父親,同時也恨著你的母親嗎?”
兩人來回發出質問,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給出答案。
溫衍掩在麵具下的神情完全淡漠了下去。
你的父親。
祁蔓剛剛說的是,你的父親。
她稱呼厲淮禮為“你的父親”。
原來,他們以為厲淮禮是他的親生父親嗎?
溫竹溪當真瘋了……嗎?
所以那些年,他等不到她,等到心灰意冷,恨意橫生時,都等不到她。
原來是瘋了。
瘋到……記不清他,忘記了對他的承諾,把他丟下了。
溫衍有些倉促地垂下眸去。
心臟在胸腔處發了瘋地跳動著,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已經失去了平穩的節奏,連擱在腿上的手都失控地隱隱發顫。
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暴戾情緒在這時悄然侵襲大腦。
“溫先生?”
坐在對麵的祁蔓顯然也察覺到了溫衍的不對勁,嗓音裡多了幾分關切的試探:“您不舒服嗎?”
溫衍的手指猛然狠狠摳進自己的掌心裏。
尖銳的疼痛刺激著大腦暫時恢復了理智,溫衍深呼吸著,緩緩掀起眼簾看向祁蔓。
“我們交換問題。”
他絲毫不理會祁蔓的關心,直接給出了交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同樣的,我也回答你一個問題。”
祁蔓神情微微一怔。
她很快反應過來,爽快地點頭:“行。”
她毫不猶豫地應下,垂眸回想了溫衍的問題,回答乾脆利落:“不是瘋了。母親被慢性毒藥損傷了神經,大部分記憶出現了混亂,偶爾會出現神誌不清的癥狀。”
祁蔓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特別是在厲家那些年的記憶,大概對於母親來說不太愉快,她幾乎記不清了,偶爾想起來的片段都是亂七八糟沒有邏輯的。”
溫衍堅硬的指甲死死按進血肉裡。
他繃緊了下頜,掩在麵具下的額頭青筋暴起。
強行逼著自己不在這個時候去深思,溫衍緩了又緩,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想問什麼?”
祁蔓一直在觀察著他。
聞言,她又朝著溫衍的方向前傾了些,目光緊緊鎖定在溫衍身上,重新丟擲了一開始的問題:“母親被拐去厲家,被厲淮……被你父親下毒,被強迫,這些事情,你是都不知道,還是知道一些?”
溫衍的唇瓣抿成了冷硬的直線。
“下毒這件事情不知道。”他聽見自己的嗓音緊繃生澀,透著細微的顫抖,“其他事情,在溫竹溪離開後,我查到了。”
一邊回答著,溫衍一邊緩緩仰頭,將腦袋靠在了沙發靠背上。
他許久沒這樣完全控製不住情緒了。
腦海裡清晰地躍出某個人的身影,溫衍從衣兜裡摸出了控製器。
他微闔著眼,也不去理會祁蔓詫異的神情,尚且完好的手撫上了控製器上的電擊鍵。
低檔電流,短促的三下。
不到十秒,書房的門便從外頭被推開了。
裴燼大步走了過來,徑直在溫衍身側的空位處坐下。
“您……”
他第一眼便察覺到溫衍的不對勁,關切的話語險些脫口而出,又在開了個頭後急急停住。
冷沉的視線在祁蔓臉上不客氣地掃過,再度落回到溫衍身上時,僅僅一掃,裴燼便瞧見了溫衍緊緊攥著的手。
若隱若現的血色從指縫間露出。
裴燼神色一沉,正要開口將祁蔓趕走,溫衍那隻完好的手便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沒事。”
溫衍的嗓音透著冷漠,勸阻了裴燼的行動:“隻是讓你進來一起聽聽。”
裴燼的動作頓住。
他眸光沉沉地看著溫衍,好半晌後才從喉間緩緩悶出一聲“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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