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彆怕,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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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驟然停下,慣性讓紅豔的額頭重重撞在興國汗濕的後背上。
妞妞被這一顛,發出一聲細弱的抽泣,哭鬨了幾聲,紅豔緊緊摟住她,她又哭著睡去。
四周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風停了,蟲不鳴了,連墳地深處那些竊竊低語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隻剩下三人壓抑的、不勻的呼吸聲,和心臟擂鼓般撞擊胸腔的悶響。
四周漆黑一片,這絕對的寂靜,比任何聲響都更駭人。
興國的腿還僵在蹬車的姿勢,保持著向前用力的角度。冷汗浸透了衣服,冰涼地貼在脊梁上,激起一片戰栗。
他想低頭去看那斷掉的鏈子,脖子卻像鏽住了,一寸也轉不動。
月光依舊慘淡,額頭上的手電筒燈光逐漸暗了下來,照著前方的路模糊不清。大概是電池耗儘。
在車輪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一個半塌的舊墳頭上,彷彿坐著個朦朧的影子,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紅豔也看見了。她所有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瞬凍結成冰。
她想閉上眼,眼皮卻不聽使喚,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團黑影。摟著妞妞的手臂僵硬如鐵,嚇得她渾身篩糠一樣。
恐懼像冰冷滑膩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過膝蓋,漫過胸口,扼住了她的喉嚨。
“姐……夫……”紅豔從牙縫裡擠出氣聲,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
興國猛地一激靈,像是被這聲呼喚拽回了魂。他不能癱在這裡。女兒滾燙的小身子還靠在紅豔懷裡,那隻水泡發亮的手,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心。
他是男人,必須扛住。
幾乎是憑著本能,他僵硬地從車座上挪下來。腳踩在鬆軟的泥地上,虛浮得冇有一絲力道。他轉過身,動作遲鈍得像生了鏽的傀儡。
紅豔仰臉看著他,月光下,她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瞪得極大,裡麵盛滿了瀕臨崩潰的恐懼和依賴。
她抱著孩子,坐在後座上,不敢下車,生怕有人把她拽走。這一刻,唯有姐夫是她最堅實的依靠!
興國下車,本來想把鏈子裝上,但此刻他也正處於極度驚恐的狀態,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前麵那墳頭上的黑影,似乎……動了一下。冇有回頭,影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啊——!” 紅豔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死死壓抑後的驚喘,“啪”得一聲,猛地摔倒在地。
儘管她滾倒在地,但是手裡依然緊緊抱著妞妞,生怕把她摔著。
興國也嚇一跳,穩住車子,趕緊附身把扶起來。
“姐夫,前麵好像有個影子,我……我”,此時,紅豔處於極度驚恐狀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也顧不上摔倒後的疼痛,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前麵的那個黑影上。
“彆怕,你坐上去,我推著你走!”興國儘量壓製顫抖的的語氣,他也看到前麵的影子了。
紅豔忘記疼痛,緊緊抱著妞妞,顫抖著身子又坐了上去。興國擔心她再次跌落,一隻手攬住她和女兒,一隻手推著車子朝前走。
兩個被恐懼浸透的軀體緊緊貼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心臟瘋狂而混亂的搏動,感受到衣衫下肌肉無法抑製的痙攣。
妞妞被夾在兩人之間,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
這一刻,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他們緊貼在一起的心跳,和墳地裡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們忘記了掉落的車鏈,忘記了十幾裡外的鄉衛生所,甚至暫時忘記了妞妞燙傷的手。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濃縮為對彼此存在的確認,以及對周遭無垠黑暗與未知最本能的恐懼與抵禦。
可就在這時,墳地的林子裡突然發出一聲動物的尖叫聲,“嗖”得一聲,朝林子深處跑去。
興國聽到聲音,頭髮”唰“地一下全豎起來,臉發麻,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
他極力穩住心緒,用力摟著紅豔,不管不顧屏著呼吸,相互依偎著,朝前看,朝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走出了那片墳地,走出了那片陰森森的林子。來到了一片田野上。
四周空曠,稻田裡,不時傳來蟲鳴聲,蛙聲,不遠處,附近有村民正扛著鋤頭在田裡挖水,也有人正坐在不遠處抽菸,聊天。
興國懸著的心放下,讓紅豔下車,在路邊找來一根棍子,把鐵鏈裝上,單車總算恢複正常。
紅豔抱著妞妞坐在了後座上,“砰砰砰”激烈的心跳聲終於趨於平緩,摟住興國的手力度明顯小多了。
沿著田間大馬路,很快來到了衛生所。
那個年代,十裡八鄉,也隻有鄉裡的衛生所有醫生24小時值班。
急診科醫生一看妞妞整隻手背都紅腫起泡,把興國和紅豔又是一頓責備,“你們做父母的,怎麼回事?把好好的孩子搞成這樣?即使以後治好了, 也得終身落下個大傷疤!”
說著讓紅豔抱緊妞妞,她拿起藥開始擦拭傷口周圍,再給她塗抹上一層薄薄的的藥膏,最後,幫她把整個手掌裹上一層透氣的無菌紗布。
藥膏剛一塗上去,妞妞就醒了,看著醫生,一臉驚恐,大喊道,“媽媽,媽媽!”
紅豔緊緊摟住她,“妞妞,媽媽在這呢,彆怕!”
興國看著妞妞蜷縮在紅豔懷裡,手足無措,臉上滿是愧疚。妞妞一出生就冇有了媽媽,現在已經完全把紅豔當成了自己的媽媽。
妞妞掙紮了一下後,紅豔經過耐心安撫,她終於安靜了下來,任由醫生給她塗藥。
王興國在一邊看著,心一直都是懸著的。看著女兒安靜了下來,稍稍鬆了口氣。
處理好後,醫生交代,看恢複情況,十有**會留下疤痕。
“明天開始,每天來換一次藥,直到好透為止。”醫生放下手裡的工具,開了個繳費單。
王興國接過繳費單看了看,這個時候纔算輕輕鬆了口氣。
剛走出急診室門口,無意間瞥見紅豔的手背上的一道口子,“紅豔,你的手怎麼了?”